李周巍的墨袍在风中舞动,他注视着眼前如同神圣一般的明王,目光中蕴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,可终究还是压下去了,他缓缓开口:「好手段。」
父亲好像察觉到了什么,言语之中,依旧复杂痛苦,却赞叹更多,李绛迁在他身边待了百年,从未听过这样的语气。
这让他矗立原地。
天地中如同损毁经书一般,被吹拂的灰色碎片仍在坠落,在四处堆积,让种种景象越发真切,高台矗立而起,李绛迁抬起头,目光朦胧。
高台之上,两道雕塑一坐一倒,皆作死相。
李周巍从那残破的面部中辨认出了两个儿子的面容,他嘴角抽搐了一下,显现出强忍着巨大痛苦的颤抖。
李绛迁轻声道:「有时我想,当初是不是不应该放他们离开湖上?那一个阴沉沉的朝廷又有什么好的?后来想了,你们本没有拒绝的权力。」
「就像我一样。」
他笑道:「我只有杀了他们,才能站在你面前,而魏王——你只有杀了我,才能站在更高的那一位面前,在金性与位次面前,这父子兄弟,本也是一级阶梯而已。」
李周巍静静地看着他。
李绛迁本以为自己会无话可说,亲手杀死了两个弟弟之后,裹挟着他的情绪太多太多,他甚至没有一次去沟通玄天,不止是有万千只眼睛注视着自己,更是生怕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杀意。
他一度以为自己不敢见父亲,可真正站在父亲跟前,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庞与威风不再、疲惫不堪的眼睛时,他竟然纾了心气,变得很自然。
心中曾存在的那一点不甘与无奈,此刻已经通通消散了,李绛迁笑起来,他道:「不是么?在此大争之世,欲要争流向前,父须视子如器具,不如此则不能成器,成器——成器!如此二字,是明阳之实。」
他笑道「这种事情,太叔公经历过,我祖父经历过,几个兄弟也经历过,我敢说,老大人也一定经历过的,往后还有数不尽的日子,只要有一天的大争,就有一天的成器——我李家能走到今天,靠的是每个人将自己铸成了器、搭成了阶——」
「你说,我修成了。」
李绛迁笑道:「是,我成器了,父亲——父亲——你也该动手了。」
他这句话咬得很重,甚至冰冷起来。
眼前的人仍然沉默。
李绛迁知道,这件事并不是自己的无能,正因如此,即将面临的斗争实质成了对父亲
的无能的酷刑,他的心甚至因父亲的痛而复杂起来,这个无所不能的父亲,终于陷入了他时常忧虑的不安。
他明白,在铁石心肠这一块,父亲是远不如他的。
于是李绛迁抬起了手,笑道:「父亲,绛夏是自傲的,至少,几个兄弟里,他长得最像你。我说,他不配做你的儿子,于是我捏碎了李绛夏的咽喉,砸碎了他的脸庞。」
「至于绛垄——」
他笑道:「他其实像我,可惜他生得晚,连被你除去的资格都没有,可惜——儿女都在江南,我给他留了位置,他不肯降我——我就踩碎了他的脑袋——」
终于,眼前的墨衣男子抬头了,他轻声道:「别说了。」
李绛迁只是笑,他重新张唇,可这一刹那,灿灿的天光在眼前飞速放大!
『帝观元』!
无穷的金黄色已汹涌而来,如山如海,将上下左右四方通通淹没,宫门开合的声音响
彻,和种种楼宇耸然而起!
这明王只道:「好!」
这一句惊天动地,仿佛一声尖啸,滚滚的灰烟就这样吹进了宫阙之中,李绛迁抬起头来,那双金灿灿的眼眸里已经倒映出了一片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