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西沉的太阳。

    是啊,朔方孤悬塞外,前朝守将也看到了这一点。但那是太平年景的看法。如今是乱世,中原糜烂,边镇失控,这种“孤悬”反而成了优势——没有大军阀会浪费时间来争夺这片不毛之地。

    他要的就是这个时间窗口。

    黄昏时分,马肉汤的香味弥漫全城。一口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破铁锅架在火上,咕嘟咕嘟煮着马肉和几把不知名的野草。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个破碗或瓦片,排队领汤。

    李昭也领了一碗。汤很清,漂着几块指头大小的肉,但他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仔细品味。

    陈三被抬出来,靠在墙边。一个士兵喂他喝汤,他喝了两口,突然哭了:“我弟弟……没喝上……”

    李昭走过去,蹲在他身边:“陈三,你弟弟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陈……陈四。”陈三哽咽,“他才十八……被回鹘人的马撞死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会记住他的名字。”李昭说,“等我们站稳脚跟,立块碑,把所有战死兄弟的名字刻上去。让他们知道,有人记得。”

    陈三愣愣地看着他,然后用力点头,把剩下的汤喝完。

    夜幕降临,人们挤在七间破屋里,围着微弱的火堆取暖。李昭没有睡,他坐在城门楼的基座上,借着月光看地图。

    王猛走过来,递过半囊水:“将军,您该休息了。”

    李昭接过水,没喝:“王猛,你说我们能走到铁山吗?”

    王猛沉默片刻:“将军说能,我信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信我。”李昭摇头,“是信你们自己。我们这一百零七个人,有铁匠吗?有木匠吗?有种过地的吗?”

    王猛想了想:“我知道陈三以前是铁匠学徒。刘大那伙人里有个叫老吴的,会点木工。种地的……应该不少,当兵前大多是庄稼汉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李昭收起地图,“明天,你带三十个人,先去盐泽。不用制盐,先探路,看看卤井的情况,带些盐卤回来。刘大带十个人,去铁山,确认矿洞位置。我留在城里,带剩下的人加固城墙,清理废墟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王猛犹豫,“分兵太危险,万一遇到……”

    “遇到敌人就跑。”李昭说,“我们人少,不能硬拼。记住,你们的命比盐、比铁都重要。活着回来。”

    王猛挺直腰板:“是!”

    夜深了,荒原上传来狼嚎,悠长而凄厉。城里的人们在睡梦中不安地翻身,有人磨牙,有人说梦话。

    李昭依然坐着,看着星空。

    现代的记忆和节度使的记忆在脑海中交织。他想起图书馆里那些关于晚唐的论文,学者们用冷静的笔触描述那个时代:人口锐减、经济崩溃、文明倒退……然后轻飘飘地得出结论:“这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之一。”

    黑暗。是的,黑暗。

    但黑暗里也有光。哪怕再微弱,也是一点光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曾经翻动史书,现在要握住刀柄,要开荒,要炼铁,要在这片废墟上重新点燃文明的火焰。

    荒唐吗?也许。

    但总得有人去做。

    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李昭终于闭上眼,睡了片刻。

    梦里,他看见一片麦田,金黄耀眼,风吹过,麦浪如海。

    然后他醒了。

    太阳升起,新的一天开始。

    王猛和刘大已经集结好队伍,准备出发。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小块马肉干,半囊水。

    “记住,”李昭对他们说,“十天为限。无论有没有收获,第十天必须回来。如果遇到大队敌人,放弃任务,保命要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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