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浪,”柳儿的声音轻轻的,“歇会儿吧,娘让我给你送点吃的。”
陈浪直起身,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,想接过碗,手指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,险些没拿稳。
柳儿忙帮着他托了一下碗底。
温热的触感从粗陶碗壁传来,瞬间包裹住他颤抖的手指。
碗里是熬得奶白的骨头汤,里面沉着几块炖得酥烂的肉,还有几片翠绿的菜叶,油星点点。
“快趁热喝。”
柳儿看着他练刀练得几近虚脱的模样,眼圈瞬间红了。
“小浪,姐姐知道你拼命练刀是想保护大家。”
“可你也要注意身体啊!”
“若是把身体练垮了,以后谁来保护我们?”
陈浪低头,看着汤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没说话,只是将碗凑到嘴边。
滚烫的汤汁滑入喉咙,一路暖到胃里,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脱感。
味道很足,咸香里透着姜的暖意,是林娘的手艺。
柳儿见他不回话,轻轻叹了口气,知道劝也没用,只得静静站在一旁,看着他喝汤。
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轻声开口:
“小浪……你别生娘的气。也别怪她……逼我们换那些衣裳。”
陈浪喝汤的动作顿了顿。
柳儿的目光望向厨房的方向,眸中闪过一丝不忍。
“林娘她……其实比谁都难受。”
“你知道么,我刚才去厨房,看见她……就蹲在那小火炉边,一边盯着汤锅,一边……用袖子抹着眼睛。”
“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睛都红了。”
柳儿吸了吸鼻子,转回视线,落在陈浪脸上,声音更轻了:
“娘不让你去斩妖司,不是觉得你没本事,也不是不相信你……她是真的怕,怕到骨子里了。”
陈浪抬起眼,看向柳儿。
柳儿咬了咬下唇,终于说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秘密:
“这听雪楼……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?”
“是林娘用她心上人的抚恤金,一块砖一块瓦,亲手置办起来的。”
陈浪的瞳孔骤然收缩,端着碗的手瞬间绷紧。
“那位大人……就是斩妖司的斩妖卫。”柳儿的声音飘忽,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,“林娘等了他三年,等回来的,却只是一口薄棺,和一句冷冰冰的‘因公殉职’。”
“而那口薄棺内,只有十来截断骨,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。”
“林娘当时没哭没闹,安静得吓人。她拿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替自己赎了身,然后开了这座听雪楼。”
“她说,‘他用命换来的银子,不能就这么放着,得给活人挣个活法,给没了爹娘的苦命孩子们,一个能挺直腰杆吃饭的地方。’”
“所以啊,小浪,”柳儿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,“林娘今天拦着你,骂你,甚至打了你……她不是冲你。她是冲‘斩妖司’这三个字。这三个字,早就在她心里烙下了疤,拿走她半条命,和她全部的念想了。”
“她宁可我们换上薄裙子,去赔笑脸,去受那些腌臜气……也绝不想再看一眼那斩妖司的令牌,再听一次那‘抚恤金’的消息。”
“她是怕……怕历史重演。怕你,也变成一笔她不得不接的……买命钱。”
话音落下,后院陷入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