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,复旦的校门出现在眼前。

    青砖门柱,伟人题写的“复旦大学”四个大字苍劲有力。

    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,有的骑着“永久”自行车,车铃叮当作响;有的抱着书本步履匆匆;女生们大多穿着素色的连衣裙,男生则是白衬衫蓝裤子,朴素却难掩朝气。

    周卿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    前世,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的大部分时光,读书、教书、退休。

    那些梧桐道,那些红砖楼,那些彻夜不熄的图书馆灯光,早已刻进骨子里。

    可这一次,感觉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“到了到了!”刘建明率先站起来,“走,我带你去办手续。”

    报道处在老教学楼的一层。

    几张课桌拼成的长条桌后面,坐着几个老师和学生干部。

    队伍不长,很快就轮到了周卿云。

    “姓名,专业。”一个戴着眼镜的女老师头也不抬地问。

    “周卿云,中文系。”

    周卿云上一世其实学的是“古汉语学”,那时候学这个专业的人少,方便留校。

    只是这一世,他重生后第一时间便将志愿改成了“中文系”,重活一世,他希望依着自己的爱好活一次。

    女老师在花名册上找到名字,打了个勾,然后抬起头,却在看到衣着朴素但相貌堂堂的周卿云时愣了一下:“周卿云?”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女老师推了推眼镜,仔细打量了他一番,才低下头继续写登记表:“这名字……倒是和咱们学校一栋老楼重名。卿云楼,知道吧?”

    周卿云的手指微微收紧: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怎么会不知道。

    卿云楼。

    那座民国时期建成的红砖建筑,爬满了常春藤,窗棂是欧式的,门楣上刻着“卿云”两个古朴的字。

    小时候,父亲不止一次提起过那栋楼。

    那个清瘦、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、说话温和但眼神里藏着傲骨的男人。

    他书桌上总摆着厚厚的线装书和稿纸,毛笔字写得极好。

    小时候,父亲会把他抱在膝上,教他念“卿云烂兮,乣缦缦兮”,说他的名字就取自这里,是祥瑞之云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你爷爷当年给你取这个名字,是盼着国家能出祥瑞,盼着读书人能真正有片云彩可以托身。”父亲曾这样说过,眼神望着窗外,有些悠远,“可惜啊……”

    父亲没有说的是,给他取名“卿云”,是爷爷和父亲两代人的夙愿。

    爷爷是旧式文人,仰慕复旦,却因战乱家道中落,未能如愿。

    父亲考上了,并且还成为了复旦中文系最年轻的副教授,风华正茂时却……

    因为在那个动荡的年月里说了些“不合时宜”的话,写了‘不合时宜’的字。

    最终下放,劳动,再教育……

    心高气傲的文人,熬过了身体的苦,却没能熬过心病的磨。

    平反通知下来前三个月,他咳着血,在陕北那个漏风的窑洞里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留下的,只有几箱书,和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。

    所以“周卿云”这个名字,承载的是周家三代人“复旦人”的梦。

    前世,周卿云当然知道这一切。

    但他从不敢把那个从陕北穷山沟里走出来的、谨小慎微的自己,和那栋象征着知识、地位、家族荣光的“卿云楼”联系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觉得那是僭越。

    卑微如尘土的自己,怎么配得上那样厚重的期望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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