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刻意顿了顿,语气愈发真诚,句句都在精准扎心:

    “你要真的是他的亲大伯。”

    “那可是实打实的至亲长辈、正经亲戚,身份尊贵得很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两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,哪有资格坐在这里陪你喝酒闲谈、听你吐槽?”

    右侧的男子立刻紧随其后接话。

    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惋惜与不解。

    字字拱火、句句诛心:

    “是啊老哥,按常理来说,人越是有钱、越是出息。”

    “就越看重亲情、感念旧恩。”

    “他对外边毫无交情、萍水相逢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“都能大方到随手送出一座百万工厂,这般阔气。”

    “按理说,对自己血脉相连、看着自己长大的亲大伯。”

    “本该是百般孝敬、有求必应、要什么给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让你这般落魄寒酸,孤零零一个人在上海受这种窝囊委屈?”

    这一番宽慰的话语,表面听着是共情惋惜、替他抱不平。

    实则是往周建人早已溃烂的伤口上,狠狠撒了一把盐。

    两人说话的间隙,目光极其自然地落在周建人身上。

    慢悠悠地来回扫视。

    一身穿了好几年的旧布褂,领口洗得发白,袖口磨得起球。

    裤脚褶皱不堪、满是褶皱,脚上的解放鞋沾满路途奔波的尘土。

    看着寒酸又落魄,浑身上下都透着底层小人物的拮据与窘迫。

    两人没有一句直白的嘲讽,没有半句刻薄的挖苦。

    可这无声的打量、眼底带着的惋惜。

    比当众怒骂、刻意嘲讽还要伤人百倍。

    那眼神里藏着的潜台词,直白又刺眼:

    你堂堂周卿云的亲大伯,混成这副穷困潦倒、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
    到底是可怜,还是可笑?

    又或者说,你其实就是个冒牌货?

    周建人活了四十多年,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。

    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轻视、被人可怜。

    他可以忍受自己一辈子穷苦、土里刨食。

    忍受邻里街坊的闲话。

    却唯独受不了自己明明占着理、占着辈分。

    却活得不如一个外人,还要被陌生人暗自同情、暗自打量。

    这一刻,羞耻、憋屈、愤怒、嫉妒、不甘。

    无数负面情绪瞬间在心底炸开,交织成团烈火。

    烧得他五脏六腑燥热难耐、浑身发烫。

    被周卿云当面冷落、用钱打发,他只觉得是晚辈不孝、无情无义。

    可被两个初识的陌生人这般无声打量、暗自惋惜。

    他只觉得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耻辱。

    气血疯狂上涌,烈酒彻底霸占了他仅剩的理智。

    牙关死死咬紧,腮帮子都绷得发疼。

    他心里积攒了满肚子的委屈、牢骚、黑料。

    迫不及待想要张嘴辩解、大肆吐槽。

    想要拼命证明自己没错、全是周卿云忘本绝情。

    就在他即将口无遮拦、爆出更多猛料、彻底失控失态的关键节点。

    左侧男子恰到好处地抬手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语气温和轻柔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稳妥气场。

    “老哥,行了行了,酒喝到位就好,醉话可不能在外头乱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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