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日里待人宽厚温和,可不代表他没有棱角。

    不触碰底线,万事好说,一旦他被逼到墙角。

    反击向来快准狠,从来不拖泥带水。

    她没有追问具体反击计划,聪明人懂得留白,不必刨根问底。

    “暑假我要回北京陪爷爷住一段时间。”

    冯秋柔把稿纸收回帆布包,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:

    “后续但凡有需要,往爷爷家打电话,我很乐意能帮助到你。”

    走到吱呀作响的木门口,她脚步顿住,回头望向院内坐着的周卿云。

    语气恳切:

    “卿云,别什么事情全都自己硬扛。风雨再大,也有人愿意站在你的身后。”

    周卿云轻轻点头,郑重应下。

    槐树叶斑驳光影掠过冯秋柔的身影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她的背影消失在幽深老巷尽头。

    只剩下巷口穿堂风缓缓吹进小院。

    院子重归安静。

    周卿云坐在槐树下,把桌上所有线索资料一遍一遍复盘梳理。

    每一个人名,每一条线索破绽,全部牢牢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,他起身,将照片、笔录稿纸全部收好锁进书房内侧抽屉。

    上海这边依旧暗流涌动。

    千里之外的黄土高原上的白石村。

    一场关于人心的风波,也已顺着黄土坡燥热的山风。

    悄悄蔓延开来。

    八十年代的农村,闲话流言传播的速度,一点不比后世慢。

    闲话藏在下地劳作闲聊的田埂上。

    藏在村口老头老太的唠嗑里。

    藏在邻里串门拉家常之间。

    如同春雨渗进泥土,悄无声息。

    却最能悄悄撩拨出人心里的猜忌。

    这场风波,起于县里一年一度乡镇企业工作会议。

    各个村子的村干部围坐开会。

    表面上是交流乡镇企业发展经验,实际暗地里是互相攀比。

    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,乡村会议室同样暗流涌动。

    谁家村子搞起来产业,谁家村民腰包鼓起来。

    谁家出了出名能人,免不了遭人眼红嚼舌根。

    中场休息,邻乡的王书记端着搪瓷茶缸凑到满仓叔身旁。

    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。

    话里半调侃半夹枪带棒:

    “老满啊,你们白石村现在可是出了大名人。”

    “周卿云如今稿费拿得多,名气传遍全国,架子也跟着大咯。”

    “我可是听说,他亲大伯千里迢迢从苏北跑到上海投奔,结果被两百块钱就打发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这人一富贵,故土亲戚都不认喽。”

    对方轻飘飘一句话,却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在满仓叔心上。

    满仓叔刚刚汇报完工作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
    周卿云和他那所谓的大伯之间前前后后的纠葛,他心里多少知晓几分。

    可在座一众乡镇干部个个是人精,这种流言最是难缠。

    越拼命解释,旁人越觉得你在心虚掩饰。

    越是急着争辩,越坐实传闻。

    万般无奈,他只能打哈哈含糊把话题岔开。

    可那句“富贵忘本”,已经像一颗毒种子落进心底。

    悄悄生根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