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澜音不再多言。眸光清亮,毫无闪躲,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然——

    瞬间切入指挥状态。

    手术在谢澜音的指挥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
    灌麻沸散,清理污物与淤血,辨认并修补受损的肠管,用酒精反复冲洗创口,最后分层缝合筋膜、肌肉与皮肤。

    展朔始终立在门外,如一尊沉默的礁石。肩背的伤口早已麻木,门内的动静却一字不漏地传入耳中——

    "肠管缝合需内翻,线结打在腔外,减少内部刺激。"

    "筋膜层对合要紧,但线不可过紧,以免影响血脉运行。"

    展朔听着,眉心微蹙。她明明从未执刀救治过如此重伤,那些深奥的理论却仿佛与生俱来,信手拈来,甚至比经验丰富的医者更透彻、更系统。

    谜。

    他的小妻子,从头到脚,从里到外,都由一个个难解的谜团构成。身手、胆识、奇思妙想、此刻迥异于世的医理……每揭开一层,底下是更深邃的未知。

    谜便谜吧。

    只要这谜一样的人站在他身边,便是这混乱与血腥中,唯一能让他感到奇异安定的所在。

    门内,油灯光晕渐稳。器械归位的声响清脆而短促。

    清风被小心移至旁侧软榻,白布覆身,只露出包扎严密的腹部。依旧昏迷,面色苍白如纸,胸膛却有了略微明显的起伏——像风中残烛,好歹未熄。

    王、林二位大夫几乎耗尽心神,瘫坐凳上,后背衣衫浸透,手指因长时间精细操作而微颤。却强撑着轮流上前,再次搭脉。

    良久。

    王大夫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,与林先生对视一眼,两人眼中几乎同时迸出难以抑制的狂喜——

    "脉象虽弱,已趋平稳!"声音沙哑,压不住激动,"血止住了!腑气未绝,生机犹存!"

    林先生长舒一口浊气,谨慎却难掩希望:"最险的一关,算是闯过去了。真正的考验……在接下来十二个时辰。"

    他看向门外那道身影,神情凝重地补充:"这十二个时辰内,需得密切观察。一防创口再度崩裂出血,二防'热毒'之症是否发作。若能安然度过,未现高烧、谵妄、创口红肿流脓等凶兆……"

    顿了顿,字字清晰:"清风侍卫,便算是真正脱离险境了。"

    "两位先生快去隔壁厢房歇息,热水软榻已备妥。"谢澜音的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,"后面若再有反复,还需仰仗二位妙手。"

    王、林二人确实已筋疲力尽,闻言不再推辞,深知保持精力方能应对后继风险,拱手一礼,相互搀扶着去了隔壁。

    门轴轻响。

    一直如雕像般立在门外的展朔,此刻大步走入,直抵清风榻前。他伸出手指,轻轻搭在清风腕间,凝神细察。

    片刻。

    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一分——指下脉搏虽微弱飘忽,却顽强地跳动着,像寒夜里不肯熄灭的炭火。

    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落在了那个正摘下面巾的身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