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凤冠构造繁复,暗扣勾连发髻,比衣扣难解百倍。他一个习武之人,手上没轻没重,别真把她的脑袋当敌军机关给卸了。

    可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时,她的话又顿住了。

    他垂着眼,神色专注,冷硬的眉眼在烛光下难得显出几分耐心。那双平日握刀执令、掌控生杀的手,此刻悬在她发间,竟有些小心翼翼的迟疑。

    ——是男人偶然、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殷勤。

    心尖某处微微一动。

    她放松了紧绷的肩颈,声音也软了下来,带着点无奈的提醒:

    “大人小心些,”她轻声说,像在教一个新手,“这珠冠不好摘。左侧第三枚珠花下有个暗扣,需先向右旋半圈,再轻轻向上推。”

    展朔动作一顿,看向她指的位置。果然,那枚珠花下藏着一处极精巧的卡榫。他依言伸手,指尖触到微凉的金属机关。

    “这样?”他低声问,指尖施力。

    “嗯,轻些……”谢澜音不自觉地微微仰头,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手下,“对,就是那里。然后后面发髻里还有三处固定的长簪,要按顺序取,先左后右,最后中间那支。”

    展朔照做。他的手指很稳,但动作生疏,不时勾到她一缕发丝。每当这时,他便停下来,等她低声指点,再继续。

    烛火静静燃烧。

    他站在她面前,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,混合着某种清冽的皂角香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兵刃的铁腥气。

    而他的指尖,偶尔擦过她的耳廓、颈侧、发根。带着薄茧的指腹触感粗糙,温度却灼人。

    一种陌生的、微妙的亲昵,在这生疏的拆卸动作中,悄然滋生。

    终于,最后一支长簪被取出。

    沉重的珠冠脱离发髻的束缚,展朔双手将它捧起。珠翠累累,在烛光下流光溢彩,却也比想象中更沉。他这才真切感受到,她顶着这物件一整日,是何等辛苦。

    发髻散开,青丝如瀑泻下,掠过她雪白的颈项,垂落肩头。

    少了珠冠的压制,她整个人似乎都轻盈了几分。仰起的脸上,烛光柔化了轮廓,那双总是过于清醒的眼,此刻因方才的配合与贴近,漾着浅浅的水光,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软。

    四目再次相对。

    他捧着凤冠,她青丝散乱。

    一时静默。

    展朔: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谢澜音轻轻舒了口气,抬手揉了揉被压得发麻的头顶,对他笑了笑:

    “多谢大人。”

    这一笑,只是一个女子,在卸下重担后,自然而然的、带着点疲惫的轻松笑意。

    展朔看着这个笑容,握着珠冠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
    他将珠冠轻轻放在妆台上,珠翠与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
    “合卺酒,”他转身,走向桌边,“该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