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56年1月15日,西山地下指挥中心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氧气。十二个人围坐在椭圆形的胡桃木桌旁,每个人的面前都悬浮着全息投影,显示着同一组数据:小行星的轨道、质量、撞击参数,以及——最下方那一行用红色标注的——“来源:哈桑映射解码,置信度87%”。
李政国坐在主位。他今年四十一岁,鬓角的白发比三年前多了不少,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霜雪提前染过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——笃、笃、笃——那种他在思考时的习惯节奏。
“直径八百米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“太平洋中部撞击。海啸影响范围?”
“根据模型,”赵晨星调出一幅太平洋三维地形图,“如果撞击点位于开阔洋面,水深超过四千米,将产生一个初始波高约五十至八十米的水柱。波浪向四周传播,在抵达太平洋沿岸时,由于浅水效应和地形放大,波高可能达到十至二十五米。受影响区域包括:夏威夷群岛、日本东部、中国东南沿海、菲律宾、印尼、澳大利亚东北部、美国西海岸、中美洲、南美洲西北部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手指在全息图上划出几道弧线。
“最坏情况下,直接死亡人口估计在五十万至三百万之间。经济损失……无法估量。但这不是灭绝级事件。人类文明不会因此终结。”
“但锚点计划会,”一位坐在长桌末端的军事代表冷冷地说。他来自国防科技大学航天防御研究所,肩章上的将星在冷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,“如果我们在拥有精确预言的情况下,仍然无法阻止一颗八百米的小行星,那么公众将彻底丧失对锚点计划的信任。更糟的是,他们会丧失对科学的信任。虚无者的势力会爆炸性增长——‘既然科学无法拯救我们,不如拥抱熵海’。”
“如果我们不公开呢?”另一位官员试探性地问。
“不公开意味着让数百万人去死,”林蔚然的投影从月球背面接入。她的影像比三个月前更加消瘦,眼窝深陷,但眼神依然锐利得像是可以切割钻石,“而且,即使我们想隐瞒,也隐瞒不了。小行星监测网络是国际化的,欧洲、美国、日本都有独立的近地天体巡天能力。一旦这颗小行星进入可观测窗口——大约2156年10月之后——它会被多个系统同时发现。届时,公众会质问:为什么中国政府提前十八个月就知道它的存在,却没有发出预警?”
“我们可以声称是锚点计划的独立发现,”那位官员继续说,“通过天眼-V的中微子探测……”
“天眼-V探测的是中微子,不是小行星,”赵晨星打断他,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,“撒谎在科学上站不住脚,在政治上更危险。一旦谎言被戳破,我们将失去一切信誉。”
李政国停止了敲击桌面的手指。
“公开,”他说,“但不是全部公开。我们公开小行星的存在和撞击威胁,但不公开它来自信号预言。我们声称这是锚点计划深空探测网络——南天门-β的扩展功能——的独立发现。这样,我们既履行了预警责任,又保护了信号研究的机密性。”
“这是半真半假的谎言,”林蔚然的投影说。
“这是管理,”李政国回应,目光直视林蔚然的影像,“林博士,我理解科学对真理的执着。但在这个房间里,我们面对的不是一篇论文的署名权,而是数百万人的生命。如果告诉他们这颗小行星是’宇宙信号预言’的,社会会立即陷入比撞击本身更可怕的恐慌。虚无者会宣称这是’注定的审判’,守望者会要求知道’下一个预言是什么’,利用者会兜售各种末日产品。我们会失去对局势的控制。”
“控制,”林蔚然的影像微微前倾,“李部长,你有没有想过,控制本身也是一种幻觉?如果我们用谎言来保护秩序,那么秩序建立在沙滩上。当海浪到来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