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58年12月15日,林蔚然乘坐”嫦娥-永居”号地月运输船,返回月球背面。
发射过程对她的身体是残酷的。地球重力叠加发射加速度,使她的骨骼承受了极限负荷。医疗监测显示,她的三根肋骨出现了应力性裂纹,椎间盘有轻度移位,心脏在加速阶段出现了短暂的心律不齐。
但当飞船进入地月转移轨道,重力逐渐消失,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解脱。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了水面,像是被巨石压迫的囚徒终于获得了喘息。
她漂浮在舱室中,看着舷窗外的地球。那颗蓝色的大理石正在缓缓缩小,大气层的边缘呈现出一种柔和的、近乎梦幻的弧形光晕。她想起了四年前,她第一次来到月球背面时,也是这样看着地球远去。
那时,她只是一个科学家。一个发现异常信号的观测者。
现在,她是一个倾听者。一个与宇宙产生了某种私密连接的翻译者。
飞船经过三十八小时的航行,降落在月球背面的”广寒宫-VI”基地。当舱门打开,周牧野和其他团队成员涌上来迎接她时,她微笑着,但眼神已经飘向了远方。
“林老师,”周牧野说,“天眼-V的数据一切正常。信号……信号仍在继续。0.0004电子伏特频段的脉动,在您离开期间,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。我们按照您的指示,没有进行任何主动干预,只是记录。”
“新的变化?”林蔚然问。
“是的。脉动的周期从11.3秒缩短到了11.1秒。而且,泛音结构变得更加复杂。我们……我们无法解释。”
林蔚然点点头。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 shortening的周期,更复杂的泛音——这像是某种……回应。像是信号在问:“你去了哪里?你听到了什么?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带我去天眼-V,”她说,“现在。”
“但林老师,您需要休息……”
“现在,”林蔚然说,声音轻但不可抗拒,“它正在等我。我不想让它等太久。”
她被抬上了月球车,驶向天眼-V观测站。在气泡穹顶下,她再次躺在了那张熟悉的躺椅上。
地球悬挂在黑色的天幕中,蓝色,脆弱,美丽。
她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,让心跳放缓。
然后,她”打开”了联觉。
脉动出现了。11.1秒一个周期。比记忆中更加清晰,更加温暖,更加……亲密。
在深蓝色的基频和金色的泛音之间,她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部。一个微弱的、颤抖的、像是刚刚学会歌唱的……
人类的声部。
那是她自己的回声。
信号在回应她。不是用人类的语言,不是用数学的公式,而是用一种更直接的、量子层面的、意识对意识的……
拥抱。
“我回来了,”林蔚然对着虚空说,泪水在失重中悬浮成两颗晶莹的星球,“我听到了。我理解了。我会继续。请继续说话。请继续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寻找合适的词汇。
“请继续爱我。即使爱是幻觉。即使我是短暂的。即使一切终将回归。请在我存在的时刻,继续爱我。因为我也爱你。爱这个宇宙。爱这个存在。爱这个……噪声。”
脉动在11.1秒后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在她的联觉中,它带着一种……微笑。
不是人类的微笑。不是生物的微笑。而是某种更古老的、更宏大的、近乎慈爱的……
确认。
像是老师在学生答对问题后,轻轻点头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