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像一盆冷水,浇得众人刚提起来的气,又泄了大半。
首辅沉默了。
烛火跳了跳,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。
他咬了咬牙,指节攥得发白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规矩,是咱们文人写的,是天下士子认的。他心里再不愿,明面上也不敢直接驳。驳了,就是失了天下读书人的心,这江山,他坐不稳。”
“他赌不起。”
最后四个字,说得极重,像在给众人打气,又像在给自己壮胆。
没人再接话。
不是全信了,是实在没别的路可走了。
死马当活马医,也得医。
有人端起茶碗,灌了一大口凉茶,压下喉咙里的发紧;有人把袖子里的弹劾奏章,悄悄往深处塞了塞,换成了刚写的劝进折。
“就按首辅说的来。”有人长舒一口气,声音还发虚,“他总不能真把咱们全杀了,他还得用人呢。”
这句话说完,没人附和。
每个人心里都清楚——这话骗骗别人还行,连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外间传来当差的小声提醒:“诸位大人,钟鼓要响了,该入殿了。”
众人互相看了一眼,整了整官袍,扶了扶乌纱帽,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往外走。
脸上都绷着镇定,可迈出的脚步,多少都有点发飘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午门的钟声响了。
沉闷、厚重,一声接一声,撞在晨曦里,也撞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百官按着品级列队,鱼贯而入奉天殿。
金砖凉得冰脚,殿宇高大空旷,穿堂风卷着寒气扫过来,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又赶紧绷住。
没人交头接耳,没人左顾右盼,所有人都低着头,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块砖,像要看出花来。
侧殿的方向,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重,不急,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。
可奉天殿里,瞬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朱慈烺走了出来。
玄色常服,腰间悬着素墨玉佩,衣摆扫过金砖,没半点声响。他脸上没怒容,也没笑意,平平淡淡的,可那股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煞气,先一步漫了满殿。
他没往龙椅上坐。
只走到御台旁,单手扶着龙椅扶手,居高临下,目光扫了下来。
很慢。
从左列文臣,扫到右列武臣,再慢悠悠扫回来。
每扫过一片,那一片的人就把腰弯得更低一分。
都察院的张御史,上次跟着李御史闹得最凶,被目光扫到的瞬间,后脊猛地一麻,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,膝盖一软差点栽下去,赶紧死死攥住手里的笏板,指节捏得泛白,才勉强撑住。
前排的首辅,捻胡须的手指猛地停住,连呼吸都下意识憋住了。
一息。
五息。
十息。
十几息过去了。
朱慈烺没说话,就那么扶着龙椅站着,冷冷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。
殿里静得可怕。
烛火爆裂的噼啪声,殿外巡营的马蹄声,甚至远处宫道上锦衣卫甲叶碰撞的轻响,都清清楚楚传进来。
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“咕”的一声轻响,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那人吓得浑身一哆嗦,赶紧把脑袋埋得更低,恨不得直接钻进金砖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