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笔烂到根里的死账,给他们补上?

    老兵浑身剧烈一颤,手里的长矛“当啷”一声,重重砸在黄土里。

    他没去捡。

    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木台上的少年,耳朵里嗡嗡作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那笔他们早就放弃了的账,那笔他们提都懒得提的欠饷,太子要给他们补上?

    连本带利?

    他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
    不是跪谢恩赏。

    是憋了三年的委屈、绝望、死灰一样的日子,忽然被人浇了一勺滚热的油,一下子就烧活了。

    他当兵二十三年,欠饷欠了十八年。

    老娘病死的时候,没钱抓药,就那么硬熬着断了气。

    儿子五岁那年闹饥荒,实在养不起,半袋米就卖给了地主家当小厮。

    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
    守着潼关,饿死、战死,死了扔去乱葬岗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
    可现在,太子说,欠的银子,全补上。

    连本带利。

    他一个大男人,糙了一辈子,流血不流泪的汉子,忽然就捂着脸,呜呜地哭出了声。

    哭声压抑又沙哑,像受伤的狼嚎。

    一个人跪,就有第二个人跪。

    成片的秦兵哗啦啦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有人哭,有人抖,有人死死攥着拳头,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
    他们算不清自己今天能拿多少银子了。

    守城补贴二十两,斩首赏银几十两,再加三年欠饷三十六两……

    一个普通小兵,轻轻松松就能拿到七八十两。

    这不是赏钱。

    这是给他们下半辈子的活路。

    是能把儿子赎回来的钱,是能给老娘迁坟的钱,是能买几亩地、娶个媳妇、好好过日子的钱。

    老张头站在队列里,手里已经被塞了一锭沉甸甸的官银。

    凉的,硬的,棱角硌着手心生疼。

    他翻来覆去地摸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
    然后把银锭塞进嘴里,用牙狠狠咬了一口。

    深深的牙印。

    是真的。

    他想起去年冬天,雪下得齐腰深。

    城里断粮,每天只有半碗稀粥。

    同队的兄弟老周,饿极了,夜里摸出城想抢点粮食,被闯军砍了头,挂在营门外示众。

    老周走之前还跟他说,等发了饷,就给瞎眼的老娘抓药。

    饷没等到,人先没了。

    老张头鼻子一酸,眼泪砸在银锭上,砸出小小的湿痕。

    他对着身边的小石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:

    “以前跟崇祯陛下,干一年见不到二两银子,死了连口薄皮棺材都混不上。

    现在跟太子,四天顶过去三年,死了还有三百两抚恤。

    小石头……咱们遇上真主子了。”

    小石头把银子紧紧按在胸口,用力点头,傻笑着,眼泪却淌了满脸。

    他才十几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被抓来充军。

    本来以为就是炮灰命。

    现在怀里揣着几十两银子。

    他能回家了。

    能给家里盖房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