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试层面,考官看重的就不只是这些了——他们更看重考生的个性、见识和潜力。一篇太过四平八稳的文章,即使写得再好,也很难在数千份试卷中脱颖而出。”

    苏珩沉默了片刻,问道:“请先生指点,晚辈该如何改进?”

    周明远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:“你可知,当今朝廷最大的弊病是什么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苏珩愣了一下,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。他思索了片刻,回答道:“晚辈以为,当今朝廷最大的弊病,在于上下不通。朝廷的政策,到了地方往往走样;地方的实情,也难以如实上达朝廷。上下之间,隔着一道无形的墙。”

    周明远没有表态,继续问道:“那你以为,这道墙,是如何形成的?”

    苏珩沉吟了片刻,答道:“晚辈以为,这道墙的形成,原因有二。其一,是官吏冗杂,层级过多,信息在传递过程中不断失真。其二,是利益勾连,地方官吏与士绅豪强相互勾结,共同蒙蔽朝廷。要打破这道墙,就必须从制度和人事两方面入手,双管齐下。”

    周明远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:“你的见识,确实超出了你的年龄。但你方才的回答,依然太‘正’了——四平八稳,面面俱到,却没有说出你最真实的想法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苏珩,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:“我问你,在你看来,当今朝廷最大的弊病,到底是什么?我要听的是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,而不是一篇四平八稳的策论。”

    苏珩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周明远想要的是什么。但那个答案,太敏感了,一旦说出口,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迎着周明远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晚辈以为,当今朝廷最大的弊病,在于土地兼并。富者田连阡陌,贫者无立锥之地。赋税负担全部压在穷苦百姓身上,而富户豪强却通过各种手段逃避赋税。长此以往,民不聊生,国将不国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,院子里陷入了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周明远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周明远才缓缓开口:“你知道,你方才这番话,如果传出去,会有什么后果吗?”

    “晚辈知道。”苏珩坦然答道,“但先生问的是晚辈心中最真实的想法,晚辈不敢欺瞒。”

    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是一种很淡的笑,几乎看不出什么弧度,但苏珩能感觉到,那笑意是真的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周明远只说了一个字,然后站起身来,走到那株海棠树下,背对着苏珩,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说道,“你能说出这番话,说明你没有白白考中这个案首。但你要记住——有些话,可以说给信得过的人听;有些话,只能烂在肚子里。在你有足够的力量去改变这一切之前,学会闭嘴,比学会说话更重要。”

    苏珩站起身来,对着周明远的背影,郑重地行了一礼:“晚辈谨记先生的教诲。”

    周明远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:“回去吧。乡试在八月,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。好好准备,不要让一时的得意冲昏了头脑。”

    苏珩应了一声,转身离开了后院。

    走出竹林小院的时候,阳光正好,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感觉心中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,又像是装上了一份新的责任。

    周明远的话,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中某扇一直紧闭着的门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掩映在竹林中的小院,然后转过身,大步向回村的路走去。

    乡试,八月,顺天府。

    他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