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朗被砸得头晕目眩,一时语塞,面皮由红转紫,又由紫转青,胸膛剧烈起伏,花白胡须不住颤抖。他伸手指着曹操,指尖发抖,『曹公!曹公岂可……岂可如此鄙薄经义文章,轻视圣贤教化之功?老夫……老夫师从杨公,穷究《易》象数理,《春秋》之微言大义,数十载孜孜不倦,著有《易传》《春秋左氏传》诸注疏,流传士林,于世道人心之匡正,伦理纲常之维系,岂曰无裨益之?圣人有云,自天子以庶人,是皆以修身为本。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其本皆在于明经知礼!若天下士人,乃至百姓,皆能诵习经典,明晓礼义,克己复礼,何来犯上作乱,何来祸乱频仍?』

    『哈哈哈!』曹操闻言,怒极反笑,笑声在空旷的厅堂内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,其中鄙夷之意更浓,『好一个「明经知礼」!好一个「修身为本」!王景兴,尔读的是死书,守的是旧礼,食古不化,迂阔之极!易有云,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。尔日日研易,可曾真正懂得其中这个「变」字真义?春秋大义,首在尊王攘夷,在于拨乱反正,非是让尔等寻章摘句,死抠字眼,胶柱鼓瑟,以此评判今人今事!当今天下,非西周之天下,黄巾非山戎荆蛮,董卓更非京城太叔!尔空抱典籍,皓首穷经,却不知时移世易之理,不能融会贯通,更谈不上酌古鉴今,古为今用!若读书不能济当世之急,著书不能解眼前之困,要尔等何用?要那些注疏何用?!』

    曹操身躯前倾,目光灼灼,厉声诘问,『今骠骑大军,陈重兵于汜水关下,关隘危如累卵!尔既自幼精通典籍,学贯古今,可能从《周易》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中,推演排布出一套破敌制胜之奇阵?可能从《春秋》二百四十二年记事中,寻得一条可令敌军退兵,转危为安之良策?若能,曹某即刻拜尔为军师,奉之上座!若不能,便休再以经义文章自矜,空谈误国!』

    这一问,犀利无比。

    王朗张口结舌,他毕生所学,确在阐释经义、维系礼法,对于行军布阵、临敌机变,实是隔行如隔山,岂能从中推出具体战术?

    他被噎得胸口发闷,几乎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王朗缓了口气,转而言及自己仕途实务,试图证明自己并非全然空谈,『曹公此言……未免偏颇!老夫……老夫非止知经。昔年先帝时,任会稽太守,彼山越未平,豪强纷乱,某务存宽惠,抚纳流亡,劝课农桑,缓刑弛禁,与民休息,终使郡内渐安,盗贼稍息,百姓亦称颂。此……此非牧民安邦之功乎?!』

    王朗提及这段经历,脸上也多了几分傲然之色,毕竟这是他为官生涯中颇为自得的一笔。

    『牧民之功?』曹操嗤笑一声,目光如刀,毫不留情地剐去这层自得的表象,『为一郡之守,保一方之安宁,使百姓不受盗匪侵扰,免于饥馑流离之苦,此乃尔食朝廷二千石俸禄之本分!是天经地义之职责!汉家设官分职,太守者,守土安民者也。若连此都做不到,尸位素餐四字,便是为尔等所设!何功之有?难道某麾下任一县令,治下平和,无重大狱讼,某便需大肆褒奖,称之为不世之功?简直荒谬!尔以此为功,恰反证尔等平日所标榜者,标准何其之低!所求者,不过尽职而已,竟也敢称功?』

    『这……这,这……』王朗气得胡须乱颤,呼吸急促,又急声说道,『老夫……老夫任太常、司徒期间,亦曾参议律法修订,屡次主张务从宽简,删减前朝苛酷刑条,意在使无心之失或为势所迫、误蹈法网者,能有一线自新之机!此……此非仁政乎?非体上天好生之德乎?』

    仁!

    好生之德!

    要给犯错的人新的机会!

    这几乎是儒家士大夫政治理念的核心重点之一……

    大赦天下么!

    『仁政?好生之德?』曹操眼中怒火更炽,仿佛被这两个词彻底点燃,他厉声喝问,声震屋瓦,『尔只知给那犯错者、犯法者自新之机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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