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是不是大将军还有什么顾虑,或是长安关内……有他们不知道的难处?』

    司马懿听完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浆水碗,慢慢啜饮了一口,目光在跳动的灯焰上停留片刻,忽然转向亲随,语气平缓,听不出情绪:『依你之见,大将军为何不即刻攻关?』

    亲随没料到司马懿会反问,愣了一下,手足无措地『啊』了一声,见司马懿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,知道这是在考较,顿时紧张起来,额头微微见汗。

    司马懿也没有立刻就要心腹亲随马上回答的意思,依旧慢悠悠的吃着,等都吃完了,亲随收拾碗碟,擦拭案几之后,才将目光落在了心腹脸上。

    心腹递上温热的布巾,一边伺候司马懿净面,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,声音带着些不确定,『小的愚见……或许是……大将军不欲逼迫太甚?那曹贼虽败,然在山东经营多年,多有联姻故旧,若我军急攻,恐使其困兽犹斗,反而逼得山东郡县豪强,与曹贼抱团死抗?如今大将军摆出和谈姿态,示天下以宽仁,不急取关……那些墙头草见曹贼大势已去,又见我并非一味嗜杀,或许……便会纷纷倒戈,弃曹而附我?就像……就像那刘梁一般?』

    心腹说完,偷眼去瞧司马懿,试图从司马懿脸上看出答案的对错来。

    司马懿擦干手,将布巾递还,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,『此乃你见刘梁二人来后,方得此论。然谋者当思于事前……你可有何料敌于前之论?』

    心腹额头上见了些微汗,吭哧片刻,在司马懿目光之中,犹豫说道,『倒也是……有,有一问……』

    司马懿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心腹说道:『那么如今大将军按兵不动,仅以和谈示好……彼等便真能安心,不起二次酸枣之盟的念头么?』

    『二次酸枣之盟?』司马懿扬了扬眉毛。

    亲随连连点头,『这……曹操若以天子名义,再召诸侯……』

    『哈哈!』司马懿忽然轻笑出声,打断了亲随的话,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再说,『此问,你且自去思量。退下吧。』

    司马懿的笑声中,并无多少欢愉,反而带着些许对提问者未能看透的微嘲。

    亲随知道自己定然是问了个蠢问题,触动了参军事的某根思弦,却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蠢在何处,只得讪讪地应了声『是』,收拾好东西,垂头退出了帐篷。

    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间的寒风与声响。

    司马懿独自坐在灯下,脸上那丝笑意早已敛去,恢复了一贯的沉静。他心中对那亲随的评价,又低了几分。

    此人忠诚或许有余,机变实属不足,只能做些跑腿传话、伺候起居的琐事,于大局见识,终究浅薄。

    不过……

    反过来想想,其实愚笨些也好,至少容易掌控,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。

    他的思绪很快从心腹身上移开,飘向了更高处。

    骠骑大将军斐潜……

    这几日,除了处理日常军务,似乎并未像之前那般频繁召集众将谋士商议进军方略。

    是局势已定,无需多议?

    还是……

    一个念头如同冷电,骤然划过司马懿脑海……

    莫非大将军还在……

    考较众人?

    如同他方才考较心腹一般,大将军是否也在这看似平静的『等待期』内,观察着麾下文武的反应见识?

    谁急于求成,谁沉稳有度,谁能洞悉『不攻』背后的深意,谁又只知埋头猛冲?

    在这决定中原乃至天下归属的关键时刻,主君审视臣下的眼光,必然更加锐利。

    若是这样,他司马懿此刻应该做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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