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言。
仿佛荀彧的『背离』早已在他复杂的预料与计算之中。
又或是在当下致命的危局面前,个人的去留与忠诚与否,已变得无足轻重,不值得他再耗费心力去评判和感慨。
停顿了片刻,曹操则是反过来向曹仁陈述当下汜水关的情况。
曹操没有隐藏什么,也没有掩饰自己已经到了悬崖边缘一般的危局。
关外骠骑军日复一日的压迫,以及越来越明显的总攻准备……
关内粮草辎重日渐匮乏,已开始实行严格配给,存量估计支撑不过月余……
守军士气在长期高压与匮乏下持续低落,逃亡现象虽被严酷军法暂时遏制,但暗流汹涌……
随驾的百官公卿各怀鬼胎,或暗中串联,或装病不出,或是多半早写好了请罪表文准备随时改换门庭……
最后,他提到了夏侯兄弟前日那次惨败而归的主动出击……
曹操的语气依旧平淡,但曹仁能听出那平淡之下深埋的无奈。
曹操说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块巨石,沉甸甸的累积下来,重重压在曹仁的心头,让曹仁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即便是曹仁在来汜水关之前,已经在心中预料了种种恶劣的情况,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,可是等他听完曹操的陈述之后,依旧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……
『如今之势,内无必守之死志,外无可战之精兵,粮秣将尽,援军……』曹操说到这里,话语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,目光掠过了曹仁,『真可谓内忧外患交织,如负千钧于累卵,独木欲支将倾之厦,难矣,危矣……』
曹仁听罢,便是又悲,又羞,又愧。
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控制的愤怒!
曹仁猛地砸在身前木案上,发出『咚』的一声沉闷巨响,整个桌案都被砸得原地蹦哒了几下,发出苦痛的呻吟。
『可恨!可杀!真真可杀!』
曹仁须发戟张,怒骂声如同受伤的猛虎低吼,『那些山东士族,颍川、谯沛诸姓,平日里哪个不是仰仗主公威德,分润权柄,安享富贵?庄园连阡陌,奴仆皆成群,私兵部曲无算!如今国家有难,主公危困,正需出力之时,却个个推三阻四,虚与委蛇!派来的尽是这等不堪用的乌合之众充数!还有朝中那些蠹虫,衮衮诸公,只知保全自家性命,何曾有一刻真心为主公大业、为朝廷天下大局思量半分?皆是鼠目寸光、贪生怕死之辈!该杀!统统该杀!!』
曹仁怒骂不止,胸膛剧烈起伏。
曹操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曹仁发怒,既没有出言附和曹仁激烈的指控,也没有制止这可能会传出去,影响军心的怒骂声……
曹操知道,曹仁是在重压之下的宣泄情绪。
只是……
这怒骂,如果有用,他曹操早就将天下人都骂遍了。
骂就能喝退关外那数万虎狼之师吗?
能凭空变出支撑大军度日的粮草吗?
能凝聚起那些早已涣散、各怀心思的人心吗?
都不能。
所以,曹操他连这发泄怒气,宣泄情绪的想法,似乎都已经消耗殆尽了。
待曹仁喘息稍平,怒骂声渐歇,只剩下粗重的呼吸之后,曹操才缓缓地说道:『某借和谈由头,与骠骑拉扯了数回……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……斐子渊之所求者,大势也,名分也……』
曹操像是在向曹仁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又像是在疲惫地梳理自己纷乱如麻的思路,试图在乱局之下寻找出一条路来,即便是这条路充满荆棘,遍布危险,也不得不继续走下去。
因为不管是停下,还是回头,都会是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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