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唯私意是从耶?如此则官箴得正,印绶方尊。于是万姓仰之如辰,共举若云;童叟怀之若亲,咸歌如春。衢巷传其德,墟落沐其仁,皆曰此之甘棠也!若乃凌虚筑台,蜃阁徒炫;违道虐下,民心必远。水可载舟,亦可覆舟,斯理亘古未易也!』

    『天子?民子?』

    曹操喃喃重复,这个概念对他而言太过陌生,甚至有些离经叛道。

    在他的认知里,官是牧民者,民是被治者,何来『民子』之说?

    他试图理解,却又觉得匪夷所思,最终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隔阂。

    他发现,自己与斐潜的差距,不仅仅是军事实力或政治手腕上的区别,更有一条根本理念和世界观之上的巨大鸿沟。

    看着沉默不语,神情颇为复杂的曹操,斐潜收敛笑容,缓缓的说道:『曹丞相,今日所言已多。这军势,你也看了,问题,你也问了……时辰不早,曹丞相可以回去了。』

    啊?

    回去?

    我在哪里?

    我是来干什么的?

    就是来喝茶聊天的么?

    曹操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他甘冒奇险前来,设想过多番场景……

    被扣押,被羞辱,被……

    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!

    唯独没想到,斐潜会如此轻易地放他走,仿佛他只是个普通的访客,观摩完毕,便可送客。

    甚至都不想和他谈什么投降事宜!

    旋即,曹操明白了。

    这是绝对的自信,也是极致的蔑视!

    斐潜根本不在乎曹操他是否窥探到了一些东西,也不在乎他回去后是战是降。

    因为在大势和绝对的实力面前,曹操个人的选择,是真降还是诈降,影响已然微乎其微。

    放他回去,反而彰显了骠骑军的气度与从容,更能打击曹军残存的士气……

    看!

    你们的丞相亲赴骠骑营地,对方却毫不在意地放了回来,这仗还怎么打?

    想通此节,曹操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,但更多的是无奈和悲凉。

    愤怒,是因为被如此轻视!

    无奈,是因为对方有轻视的资本……

    曹操盯着斐潜,声音干涩,『骠骑大将军……好气魄!然世事难料!今日之因,他日必成反噬之果!他们……绝不会甘心!即便奈何不了你,也会想尽办法对付你的子嗣后人!待你百年之后,就不怕他们篡改史册,颠倒黑白,将你今日所言所行,尽数污为叛逆暴虐么?!犹如……犹如王莽?!』

    即便是计策失败了,曹操依旧试图扳回一些局面,给斐潜眼皮上涂点眼药。

    斐潜静静听完,脸上并无惧色,反而有一种超然的平静。

    『怕,也不怕。』

    斐潜缓缓说道,『变革之路,从来荆棘满布,后人自有后人的机缘与磨难,非我所能全然庇护。至于青史之名……』

    斐潜望向远方,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,『真的东西,终究会留下来。不在庙堂的史书竹简之中,也会在田间的歌谣里,在巷尾的故事中,在一代代人的口耳相传之间……纵有篡改涂抹,终有一日,会有人拂去尘埃,让该被记住的,重新显现……因为民心如镜,岁月如筛,虚妄浮华终将散去,真实功过,自有后人评说。』

    这番话,让曹操彻底无言。

    曹操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、却显得如此坚定和辽阔的对手,心中百感交集。

    有敌意,有警惕,有不解,但在此刻,竟然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敬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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