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吼一声:
“牛礼!”
已经长得快有赵六一般高的牛礼,抱拳出列,大吼:
“末將在!”
赵六指戟一指,大吼:
“去!给我扇这个老东西的脸,我不说停,不准停!”
牛礼抱拳,三步便跨到了老汉面前,一巴掌就抽了上去,只一下那老汉就天旋地转。
后面一眾赵家族人看到这些穷凶极恶的武人,这才意识到这是强人来了,纷纷矮著头,不敢再看。
那牛礼也晓得轻重,也怕揍死了这个老东西,让六耶背负骂名,所以除了第一下来了个狠的,
后面都收著力。
可哪怕是这样,那老汉也被揍得满嘴是血。
此时,原先围在附近的小孩全都跑完了,赵六站在自家庄前,扫著眼前熟悉的一切,再看著这些头都不敢抬的族人,意兴阑珊。
这一刻,赵六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问號。
自己到底是回来做甚?额赵六的族亲是什么样,你赵六还不晓得吗?这些人要是念个亲人好,
也不会十岁的时候,他爹妈累死在竇家的工地上,就被庄里的送到师父那边学嗩吶。
这年头给人做徒弟,就是去做奴隶去的。
他在师父那边端茶递水三年,学艺一年,之后十四就要跟著班子跑十里八乡,每天天不亮就要赶路,住在主人家也是住在牛马棚,甚至每场吹丧的钱都是不过他手。
而这一干就干了五年,直到他师父终於死了,他好不容易继承了师父手里的嗩吶准备自己单千,乡里出去的黄景復就来家乡招募子弟兵。
那一天赵六不晓得怎么想的,就稀里糊涂地被骗了去,隨著黄帅一路南下。
但在黎州军的两年,却是赵六最快活的两年,黄帅人好,对乡党们也教了很多东西和道理。
甚至某种程度上,赵六是在黄景復身上感受到父爱的。
然后黄帅就被高这个狗东西给砍了。
实际上,他要回家乡,从来就不是为了这些人,他们中,除了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狗奴是真心的,其他人都是欺良之辈。
岐山不大,但坏种却绝不少。
京畿这个地方的乡村和他在西川乃至淮西接触到的,完全不一样。
那些地方的乡村,农人的生业全部来自土地,所以世世代代扎根土里,安土重迁。
家家守村业,头白不出门。生为村之民,死为村之尘。
但长安这个地方却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,只要是正常人,他就不会安心留在地里种地的,因为在京畿种地是没有任何活路的。
每年有数百万石的粮食从天下各地匯聚於京畿,这里的粮食实在是太便宜了。
除了战乱堵住漕运,这里的粮食基本常年在五十钱一石,而一亩地一年不过產一亩半的粮食,
换言之,一亩地才能在这里换上五十钱。
而在京畿这边,隨便给豪族做点事情,那一日就能挣二十钱,所以傻子才在京畿种地呢。
天下人都往长安跑,你还留在京畿种地?
这就是京兆,王都所在,俗具五方,人物混淆,华戎杂错。去农从商,爭朝夕之利,游手为事,竞锥刀之末。
就赵六自己看到的,在他们这边,百人才不过有十人为农,其他的全部都是浮寄流寓游於市閭,浪於肆间。
这人一旦离开了土地,这淳朴老实就统统不见了,各个眼里都只有利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赵六在扶风、京兆两地跑,不晓得见了多少卖妻卖女去还赌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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