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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有一片光斑,很小,圆圆的,落在一面白墙上。它从一扇破窗户透进来的,太阳照在窗玻璃上,玻璃碎了一个角,光就从那个角漏进来,投在墙上。光斑每天移动,从东到西,从高到低。它照过墙上的裂缝,照过钉子的痕迹,照过一只壁虎的尾巴。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照这些,但它觉得,应该照。它等着,等一只手来摸它。不是等手来挡光,是等手来感受它的暖。

    有一个孩子,在屋里玩,看见了墙上的光斑。他跑过去,把手按在上面。光斑照在他手背上,手背暖暖的。他把手翻过来,光斑落在他手心里。手心也暖了。他问爷爷:“光斑为什么是暖的?”爷爷说:“因为太阳是暖的。”孩子说:“不是太阳的暖,是别的暖。”爷爷想了想,说:“也许那盏灯的光,混在了太阳光里。太阳光里有很多种光,有一种是灯的。”孩子问:“灯灭了,光怎么还在?”爷爷说:“灭的是灯,不是光。光不灭。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亮。”孩子把手合拢,想把光斑捧住。光斑落在他手指缝里,亮亮的。他笑了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,那个孩子长大了。他离开了那间老屋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他见过很多光斑,落在地上的,落在水里的,落在树叶上的。但他最喜欢的,还是那面白墙上的光斑。它不亮,不圆,不特别。但它暖。他老了,回到那间老屋。墙还在,窗户更破了,光斑还在,还是圆圆的,落在那面墙上。他把手按上去,手心暖了。他笑了。他知道了,光斑等了他一辈子。他来了,它就亮了。他摸到了,它就暖了。

    他把窗户修好,把玻璃补上,让光斑更亮一些。他走了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光斑会一直在,等下一个把手按上去的孩子,等下一个后来者。

    后来,那面墙拆了,窗户没有了,光斑没有了去处。它落在地上,地上有一个坑,光斑落在坑里,像一个浅浅的月亮。有人走过,踩在坑里,觉得脚底暖暖的。他们低头看,什么也没有。但他们知道,这里有一片光斑。它等着,等一只脚踩进来,等一阵风把它吹到另一面墙上。

    有一个孩子,在路上跑,踩到了一个坑。他觉得脚底暖暖的。他蹲下来,看见坑里有一小片光,圆圆的,亮亮的。他把手伸进去,光落在他手心里。他笑了。他站起来,把手举高,光斑照在墙上,像一个圆圆的月亮。他走了,光斑留在了墙上。下一个孩子也会看见。

    后来,后来。后来的后来。有一个早晨,太阳升起来,光照在大地上。一面白墙上,有一片光斑,圆圆的,亮亮的。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,跑过去,把手按在上面。手心很暖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,在他手心的暖里,有一盏灯的光,混在太阳光里。它灭了很多年,但它的光还在。在每一片光斑里,在每一个按上去的手心里。亮着,暖着。一直亮着,一直暖着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很暖。像是在招手,又像是在说——

    后来者,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你不用按它,它就在你手心里。你碰上了,它就亮了。你笑了,它就暖了。你感觉到了吗?那就是灯。它不在光斑里,在你心里。你照过的每一次亮,都是光。你暖过的每一次摸,都是灯。现在,你就是那片光斑。你亮着,你等着。你等着被按上,你等着被记住。你按上了自己,你就亮了。你记住了自己,你就暖了。你笑了,你就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