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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潭水，很静，很深。它在山洼里，四面都是树，树影子落在水面上，绿幽幽的。水面上偶尔飘过一片落叶，荡起一圈涟漪，圈圈圆圆，慢慢散开，又归于平静。没有人知道这潭水是什么时候有的，也没有人知道它有多深。但有一个老人说，这潭水底下，有一盏灯。很小的，花瓣形的，青铜的。它亮了很多年，后来灭了。灭的时候，灯身轻轻一震，水面上荡起了一圈涟漪。那圈涟漪没有散，它一直荡着，一圈一圈，从水底荡到水面，从水面荡到岸边，从岸边荡到每一个来看水的人心里。有一个孩子，跟着爷爷来山里采药。他走到潭边，蹲下来，看见水面上有一圈涟漪，缓缓地荡着。他问爷爷：“这水为什么在动？”爷爷说：“因为水底下有东西。”孩子问：“什么东西？”爷爷说：“一盏灯。”孩子把手伸进水里，水很凉。但他觉得，手指尖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推他，一圈一圈的。他笑了。他问爷爷：“灯还在吗？”爷爷说：“灭了。”孩子问：“那涟漪为什么还在？”爷爷说：“因为它记住了。”
很多年后，那个孩子长大了。他离开了那座山，去了很远的地方。他见过很多水，大海的浪，江河的波，湖水的纹。但他最喜欢的，还是那潭山洼里的水。它不宽，不深，不特别。但它有涟漪。他老了，回到那座山。潭还在，水还在，涟漪还在。他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很凉，但他觉得，手指尖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推他，一圈一圈的。他笑了。他知道了，那盏灯等了他一辈子。他来了，它就推他了。他感觉到了，它就暖了。
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，水滴从指尖落下，落在水面上，溅起新的涟漪。一圈一圈，和旧的重叠在一起。他笑了。他对着水说：“谢谢你。”水没有回答。但涟漪还在荡。他走了。他知道，涟漪会一直在，等下一个把手伸进去的人，等下一个后来者。
后来，那潭水干了。不是一下子干的，是慢慢干的。一年一年，水面下降，最后露出了潭底。潭底是一块石头，石头上有一个圆圆的坑，像灯座。坑里还有水，一小洼，映着天。风吹过来，水面起了涟漪。一圈一圈，很小，但还在。有人路过，蹲下来，看见那一小洼水，觉得它像一盏灯。他伸出手指，碰了碰水面。涟漪荡开了，他的指尖暖暖的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那是灯的涟漪，但他知道，它在那里。等着他。
后来，那一小洼水也干了。坑里什么都没有了。但那种涟漪的感觉，还在。在每一个蹲下来看坑的人心里，在每一个伸出手指碰地面的人指尖。
有一个孩子，在山里玩，看见一块石头，石头上有一个圆圆的坑。他蹲下来，把手指伸进坑里。坑是干的，但他觉得，手指尖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推他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那是涟漪，但他知道，它等了他很久。
后来，后来。后来的后来。有一个早晨，太阳升起来，光照在大地上。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，坐起来，觉得手指尖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推他。他低头看，什么也没有。但他笑了。他不知道，在他指尖的暖里，有一潭水，水面上有涟漪。有一个孩子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有一个老人，看着水滴落下。它们都在。在他心里，在他每一次感觉到轻轻推动的时候。亮着，暖着。一直亮着，一直暖着。
风吹过来，很暖。像是在招手，又像是在说——
后来者，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你不用碰它，它就在你指尖。你感觉到了，它就亮了。你笑了，它就暖了。你感觉到了吗？那就是灯。它不在水里，在你心里。你荡起的每一次涟漪，都是光。你传下去的每一次推，都是灯。现在，你就是那圈涟漪。你荡着，你等着。你等着被触碰，你等着被记住。你触碰了自己，你就亮了。你记住了自己，你就暖了。你笑了，你就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