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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三月初的陕北,风还像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糙得慌。

    混着黄土尘和淡淡的羊膻味,一个劲的鼻子里钻。

    周卿云裹着件从老乡家借来的光板羊皮袄,蹲在窑洞前头的土坡上。

    看着理查德·戴尔指挥三台摄像机,怼着放羊的刘老汉脸拍。

    老汉七十三了,脸上褶子深得能夹住麦芒。

    被三台黑乎乎的机器堵着,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

    半天憋出一句囫囵话。

    “俺……俺不会说啥嘛。”

    理查德·戴尔不急,操着一口牛津腔英语,让翻译扯着嗓子跟老汉喊。

    “您不用说啥!该赶羊赶羊,该抽烟抽烟,该看天看天,平常咋样就咋样!”

    刘老汉更慌了,手里羊鞭子都攥不住。

    “看天?这冻死人的天有啥好看的嘛!”

    “天上有啥?除了云彩就是风,连只老鸹都不稀罕飞!”

    周卿云在土坡上笑得差点栽进沟里。

    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,也最怕见生人。

    有一回县里来了个照相的,要给他拍张照。

    他吓得钻到炕桌底下死活不出来,最后他娘拿笤帚疙瘩才把他撵出来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七岁,现在刘老汉七十三。

    面对镜头慌的劲儿,跟当年的他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周卿云回到陕北这事得从半个月前说起。

    苏家刺绣厂的事刚落停,周卿云本以为能喘口气歇两天。

    结果理查德·戴尔第二天就带着BBC团队堵上门了。

    用戴尔的话说,休息一天就够了,拍摄的灵感不能隔夜。

    周卿云当时正蹲在院子里刷牙。

    满嘴泡沫地看着门口乌泱泱站了十几号人,扛着机器拎着箱子。

    心说这帮老外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。

    这位主刀的纪录片导演,是真真正正的工作狂。

    若说亚历克斯·柯比是只圆滑的老狐狸,满脸堆笑满肚子生意经。

    那理查德·戴尔就是个十足的影像疯子,看什么都能看出“故事感”来。

    他看周卿云的眼神,像老木匠看一块纹理漂亮的硬木。

    琢磨着从哪下锯最合适。

    “周先生,我要拍完整的您。”

    “从早上睁眼到晚上熄灯,从复旦教室到庐山村小院,从上海霓虹到陕北黄土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的是活人,不是标本。”

    周卿云当时嘴里还含着牙膏沫子,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戴尔先生,您拍我刷牙,观众爱看吗?”

    戴尔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爱看。真实。”

    周卿云心说这老外的脑回路,真是绝了。

    就这么着,周卿云被迫把自己来到上海后待过的地方,挨个又走了一遍。

    复旦梧桐道、卿云广场人潮、庐山村小院、几家杂志社。

    连《萌芽》和《收获》的李总编、赵总编都被翻了出来。

    几人凑一块儿吃了顿本帮菜,对着镜头叙了叙当年投稿的趣事。

    李总编酒喝到半酣,对着镜头说了句大实话。

    “当年那小子拿稿子来,我就说日后这小子一定有大出息。”

    “没想到这日后这么快,短短两年就一下变成中国文坛出了个周卿云了。”

    两个老头当着镜头就开始忆苦思甜,周卿云坐在中间笑得直不起腰。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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