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张嘴闭嘴“咱工人有力量”,一股子社论味。
这哪是下岗工人。
这是宣传队下乡写报道去了。
社会上的工人未来要是看见这段,准得写信来骂他。
“哗啦”一声,他把那页纸扯下来,揉成团,手腕一甩,往墙角废纸堆扔过去。
纸团在纸山上弹了一下,滚到地上。
齐又晴端着杯热茶进来,脚步轻得像猫。
看见地上又多了俩纸团,什么都没说。
弯腰捡起来,扔进废纸篓。
把茶轻轻搁在桌角。
她看了眼周卿云的脸色,说了句。
“写不出来就歇歇。文字哪有硬逼的。”
周卿云愣了一下。
随即苦笑了一声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骨头“咔吧咔吧”响了一串,像生了锈的机器。
“也是。出去走走。找找状态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活动了一下脖子。
“随便走。脚往哪带,我往哪走。”
“早点回来。”
她没多问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锅里温着菜饭。”
“哎。”
周卿云揣了兜钥匙,没开车。
出了院门,沿着弄堂,慢慢往外踱。
没目的,没方向。
像小时候在黄土坡上,放学了不回家,就沿着田埂瞎逛。
走到哪算哪。
那时候他娘总骂他“野”,说放学不回家,指不定又跑哪条沟里掏鸟蛋去了。
他娘骂归骂,锅里总给他留着饭。
沪市三月的傍晚,天刚擦黑。
风里还带着倒春寒的凉。
裹着路边小吃摊的香油味、煤烟味、烂菜叶子味。
还有远处公共厕所飘来的石灰味。
一股脑往鼻子里钻。
不好闻。
可实在。
是活人过日子的味道。
第一个撞见的,是弄堂口的修鞋摊。
马扎子,旧木箱,一盏小台灯,黄蒙蒙的光,圈出小小的一块亮。
修鞋的张老头,戴副老花镜,镜腿用胶布缠着,正埋着头绱鞋。
粗蜡线穿着大针,“嗤啦”一声拉过去,又“嗤啦”一声拉回来。
线是棕黑色的,浸过蜡,结实,耐磨。
一道又一道,缝在鞋帮上。
旁边地上横七竖八摆着一堆鞋。
民工的解放胶鞋,鞋帮磨得发白,鞋尖踢得翻毛,都是跑工地跑的。
年轻姑娘的高跟鞋,细鞋跟崴断了根,是赶公交车崴的。
半大孩子的白球鞋,鞋尖踢破了洞,是放学在水泥地上踢球弄的。
还有一双小皮鞋,鞋面上划了道口子,八成是骑车摔的。
老头脚边搁着个半导体,吱吱啦啦放着评弹。
吴侬软语,咿咿呀呀的,唱的《珍珠塔》。
老头听着,手里针不停,嘴里还跟着哼哼,头一点一点的,跟着板眼打拍子。
周卿云站着看了会儿。
老头抬头,眼皮耷拉着,眼白都黄浊了。
“修鞋啊?”
周卿云摇摇头。
“看看。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