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最底下,摸出一把小青菜。

    根根都挺精神,叶子上还带着泥,轻轻搁老婆婆碗里。

    “今天剩的,新鲜的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粗沙沙的,带着点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“您别嫌弃。”

    老婆婆连忙点头,嘴里念叨着“好人哪好人哪”。

    手在袖子上蹭了蹭,没处放。

    女人拎起菜筐,冲男人喊。

    “走了!”

    “哎。”

    男人扛着秤,跟在她后面,背影一颠一颠的。

    地上留着几片烂菜叶子,被风一吹,打了个滚。

    滚不远,就停了。

    周卿云站在几步外,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那女人自己数钱,数了一遍又一遍,内衣口袋按了又按。

    日子都紧巴成这样了,还能从筐底摸出一把青菜,搁讨饭的碗里。

    那青菜在她筐里,虽然可能不值几个钱,但也可能就是他们晚上的菜。

    但现在搁在老婆婆碗里,就是这一天,老奶奶得到最金贵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,写《工》头一稿的时候。

    他写弟弟下岗,家里难,姐姐接济,写了一堆苦情戏。

    可弟弟不要他寄的钱,一分都不要。弟弟跟妈说。

    “我自己能挣。”

    那时候姐姐不理解,觉得弟弟犟。

    但现在周卿云有点琢磨懂了。

    弟弟要的不是钱。而是自己挣来的尊严。

    哪怕不值钱。

    搁在别人碗里,也是心意。

    也是尊严。

    再往边上走,就是城郊工人新村的地界。

    路边一间录像厅,门面漆得花花绿绿,红一块绿一块,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板。

    门口大喇叭扯着嗓子喊,声音都劈了。

    “新到港片!新到港片!周润发专场!连发三部!五毛一位!”

    门口站着几个年轻民工。

    灰夹克,解放鞋,裤脚还沾着水泥。

    凑在一块儿,你掏五毛我掏五毛,凑钱买票。

    “还差两毛!谁有?”

    “我有!”

    凑齐了,皱巴巴的毛票,递给老板。

    老板叼着烟,穿花衬衫,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。

    手里捏着一沓票根,“唰唰”撕得麻利。

    “快点快点啊,开场了啊!晚了没座!站票也快没了啊!”

    门口海报上的周润发,叼着牙签,笑得一脸江湖气。

    玻璃门推开的时候,里面的打斗声传出来。

    “砰砰啪啪!”“小马哥!”

    还有人叫好的声音,拍巴掌的声音。热热闹闹的。

    都是白天在工地上卖了一天力气,晚上凑五毛钱,找个乐子的人。

    苦日子长了,也得有点甜。

    哪怕就这几个小时。

    哪怕出来了,还是一身灰,还是一身累。

    可在那里面的几个小时,是属于自己的。

    周卿云站着听了会儿。

    里面正放到那句。

    “我等了三年,就是要等一个机会!”

    他心里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三年。

    他重生到现在,也快三年了。

    从黄土坡到上海,从学生到作家。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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