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>    “我知道你开自己的车。我是说,万一有点什么事,有个本地人照应着。”

    “总比你两眼一抹黑强。你带阿姨回去,人生地不熟的。”

    “季家那边什么路数你也不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孙老板在徐州地面上待了十几年,好歹能给你递个话。”

    周卿云想了想,应下了。

    “行。谢了。”

    “少来。把阿姨照顾好。”

    陈念薇说完就挂了,干脆利落,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
    周卿云握着话筒,心说这人,嘴上从来不饶人,办事却比谁都周全。

    从上海到徐州,开车大半天。

    周卿云开着他那辆路虎,周母坐在副驾驶,一路都没怎么说话。

    车上了高速,两边是六月的麦田,金灿灿地铺到天边。

    偶尔有几台拖拉机在地里突突突地跑。

    周母看着窗外,半天没说话。

    开到一半,她忽然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卿云,你外公家那个老宅,你都没有见过吧?”

    “没有,妈,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从出生就没见过那边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个老院子,从前是季家的祖宅。抗战的时候,季家儿郎参军的不少。解放后,政府念及季家九子去、二子回,就将这祖屋留给了季家。”

    她说到这里,声音里有了一点很淡的骄傲,像是一件压了很多年的东西,终于可以拿出来给人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那是一处很大很大的宅子,进门是天井,天井里有棵石榴树。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,下雨天滑得很,我小时候摔过好几回。”

    “结的果子又大又甜。我小时候,每年秋天,你外公就拿竹竿打石榴。我在底下兜着裙子接。有一回没接住,石榴砸我脑门上,起了一个大包。”

    “你外公一边给我揉,一边骂那石榴树不争气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嘴角翘了翘,可翘到一半又压下去了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离家出走了,就再没吃过那棵树上的石榴。”

    周卿云安静听着,没插话。

    “我当年跑出来,是半夜走的。你小姨给我递的信。”

    “说家里给我说了门亲事,是已故四叔战友家的孩子,军人,还是个军官。你外公应了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不想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一位连面都没见过的人。当天我就跟他吵了一架,他说‘父母之命,由不得你’。我说我的幸福要自己掌握。”

    “当时吵得可凶了,父亲直接就把我关进了房里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像是又在心里走了一遍那条夜路。

    “那天夜里,你小姨帮我把后窗的插销拔了。我从窗子翻出去,身上就揣着两块钱和一套换洗衣裳。”

    “走到巷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,你外公屋里的灯还亮着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他没睡,可我没敢停。”

    周母说到这儿,声音有点涩。

    “你小姨为这事挨了一顿打,胳膊上的淤青半个月没消。我到了上海,头一封信就是写给她的。她回信就四个字:姐,别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听说他气得住了半年院。你大伯他们那帮人,就张罗着登报断绝关系。”

    “你外公没拦着。”

    “他后悔过吗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从来没说过。”

    周母把手里的布包攥紧了些。

    “他要是真后悔,就不会到死都不给我递个话。”

    “他要是真不后悔,临了又何必让你小姨来找我。”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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