搭了半个屁股,像随时准备站起来。

    大伯慢条斯理地开了口,话是对着周卿云说的,可话锋一转,就拐到了周母身上。

    “淑芬啊,一晃几十年。当年你一走,家里乱成什么样,你是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老爷子气得住了半年院。”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像是在替老爷子抱屈。

    “说到底,还是你当年任性。如今老爷子不行了,看在骨肉一场,才让你回来送最后一程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可里头的分量,在场的人都听懂了。

    意思是,季家大度,才原谅了你,你得感恩。

    旁边堂嫂跟着搭腔,话更碎。

    “是啊,当年你要是听家里安排,哪用得着去陕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吃苦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好在,儿子争气,算是熬出头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拿眼瞟了瞟周卿云,笑着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淑芬姑,你这儿子,如今可真给你长脸了。要不怎么说,母凭子贵呢。”

    这话比大伯那句还阴。

    明着夸周卿云,暗地里戳的是周母。

    你本身没什么本事,全靠儿子给你撑场面。

    周母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    周卿云没接大伯那套“我们大度收容你”的调子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,不咸不淡地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大伯,我母亲接到消息,是念父女一场,来送外公最后一程。”

    “当年的是是非非,几十年过去了,不必反复拿出来说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先看看老人家吧。人在病床上躺着,咱们在堂屋里翻旧账,不合适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,轻轻的就把话题转移了。

    同时也将自己的立场摆得明明白白……我们今天可不是来接受你们宽恕的。

    季淑兰赶紧接话。

    “对对对,先看老爷子,先看老爷子。姐,卿云,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病房在后院。

    穿过一道窄窄的过道,过道两旁堆着旧花盆和几辆落了灰的自行车。

    后院的草木带着闷沉沉的暑气。

    病房里弥漫着中药、和老人那独有的衰老的味道。

    窗户开着半扇,热风灌进来,把这股味道搅得满屋子都是,散不出去。

    老式铁架子病床摆在屋子正中,床腿的漆磨光了,露出底下的铁锈。

    季老爷子半靠在垫高的枕头上,鼻孔插着氧气管。

    脸色灰败,颧骨支棱着,两颊塌下去。

    眼皮时不时费力掀开一条缝,气息细得像风中游丝。

    胸口那点起伏,隔好一会儿才动一下。

    给人一种暮气重重的感觉。

    看见跨进门的女儿,老爷子浑浊的眼珠猛地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枯树皮一样的手颤巍巍朝着季淑芬伸出来。

    季淑芬脚步一下子顿住,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。

    她在门口站了两秒,才快步走到床边。

    弯腰握住那只冰凉干瘦的手,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“爹,我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淑芬……你总算肯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老爷子喘气很艰难,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许久,氧气管跟着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……当年是我对不住你,逼你嫁人,登报除名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多年,委屈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