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安很快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,上头搁着一盘包子,一壶热茶,还有一碟酱菜。包子刚出锅,白生生的褶子上冒着热气,肉馅的油已经浸透了面皮,透出一层晶亮的光泽。
吕海闻到肉味的瞬间,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盘包子,随即又迅速收回来,继续盯着地面。
楚瑶拿起一个包子,掰成两半,油汁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。
“坐,”她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,“先吃,吃完再说。”
吕海没有立刻动作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刮了很久的老树,僵直而倔强。但那股肉香像一只手拽着他的鼻子使劲往里扯,他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又响又长的轰鸣。
楚瑶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吕海的耳根红了。
“坐吧,”楚瑶把掰开的包子放在碟子边上,擦了擦手,“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,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好好的粮食被糟蹋。”
吕海终于在凳子上坐了下来。他先是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,嚼得又慢又细,像是舍不得咽。吃到第二个的时候速度明显加快了,几乎是三口一个。吃到第四个的时候,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,喉结上下一滚,然后整个人像是松了根弦,肩膀终于放了下来。
楚瑶等他吃完第五个包子,才把账本翻开。
“吕海,司礼监掌印太监,掌管内廷二十一年。掌印期间经手批红三百余万件,无一差错。先皇在世时,你是大内唯一能在御书房过夜的太监。”
她每念一句,吕海拿着包子的手指就收拢一分。
“先皇驾崩那晚,你在养心殿守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新皇继位,太后要把你换成自己的人,你递了辞呈,太后顺水推舟准了你告老还乡。”
楚瑶说到这里顿了顿,抬眼看他:“吕公公,你在宫里二十一年,掌了整个大梁最核心的权柄,见过所有能在明面上和不能在明面上做的事情。要说规矩,整个京城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懂。”
吕海这次没有沉默。
他慢慢放下手里的半个包子,抬起那双浑浊却并不糊涂的眼睛,第一次正眼看楚瑶。
“王妃到底想说什么。”
“三天后我要进宫面圣,太后娘娘指名要见我。”楚瑶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叠在膝上,目光平直地对上吕海的视线,“但我对宫里的规矩一窍不通——几时进宫,穿什么衣裳,见了太后磕几个头,敬茶左手还是右手,退着走几步才能转身——这些事,我一样都不懂。”
她的语气坦荡得近乎不要脸。换作别的大家闺秀,这种事藏着掖着还来不及,她倒好,跟报菜单似的全摊在桌面上。
“赵管事跟我说,王妃是从小在侯府长大的,”吕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,“这些规矩,侯府没教过?”
这个问题很关键。因为按大梁的规矩,高门嫁女的教养嬷嬷,是一定会教会女儿全套宫规的。但现在楚瑶却亲自找上了他。
“侯府教过,”楚瑶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,“不过教的是三十年前的规矩。那时候太后还没掌权,宫里的座次和礼仪跟现在差了十万八千里。至于现在的规矩,我家那个教养嬷嬷连太后喜欢什么茶都说不清楚,你觉得我进宫能有几成活命的机会?”
吕海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不是在犹豫,而是在判断——判断眼前这个十六岁的王妃是在说真话,还是在给他挖什么坑。他在宫里待了二十一年,见过太多人面兽心的主子。有些人笑得越甜,手段越毒。他已经栽过一次了,不想再栽第二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