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:“单从文章来说,当真了得,是一篇能够振聋发聩的好文章,比最初那版的力度强很多,好像隔着纸墨都能嗅到那沉甸甸的血腥味以及王朝的腐朽味,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只是这书一印出去,怕是会有些麻烦。”

    祁彪佳点点头,视线飘远了一些,他没有直接回陆知行的话,而是开始讲述自己的生平。

    “我十六岁中举,二十一岁取进士。蒙受圣眷,先后任福建道御史、苏松巡按御史,代天子巡狩。”

    陆知行坐正了些身体,神情严肃。

    十六岁的举人?二十一岁的进士?还担任过代天子巡狩的巡按御史?

    陆知行以前猜到祁彪佳应该是个猛人,但也没想到居然这么猛?

    巡按御史可不是常见的那种只能打口水仗的御史。

    整个大明朝也只有十八位,北直隶二人、南直隶三人,十三省各一人,由都察院从十三道监察御史中选举,职能涵盖吏治整饬、灾荒赈济等二十余项政务,是真正有实权的职位。

    “代天子巡狩”这个说法可能过于笼统。可以替换一下,用八个字概括“大事奏裁,小事立断”。

    通俗来说,就是太大的事情,怕拿不准,就给皇帝打个报告,走个流程,再继续往下办;普通的事情,流程都不必走,直接就能自己做决断,不必过问皇帝。

    最关键的是,哪些是大事哪些是小事,全由巡按御史自己判断。也就是说只要你敢担责任,不怕后续追责,那你的权力就接近无限大,如皇帝亲临。

    祁彪佳继续说:“先父亦受君恩官至布政使右参政。我至今还记得,父亲去世前天晚上,唤我到床边,叮嘱我,要记得他的教诲,报效君恩,护佑万民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也知道,大明气数将近……我想救大明,想救这万万黎民百姓。”

    “担任御史的那些年,我夙兴夜叹、勤勤勉勉,未有一日懈怠,只是每每我取得一丝进展,就会被世家、被那些佞臣给打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渐渐发现,只靠我一人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,就算是搭上自己的性命,搭上全族人的性命也做不到。”

    “心灰意冷之下,我于崇祯八年,以母亲年迈为借口,辞官归乡。”

    “至此开始读书、写书,偶尔召集三五好友到处游山玩水。”

    “那本《红楼梦》虽然精彩,我很喜欢,但还没有到彻底打动我的程度,于我而言,还是家国情怀的份量更重些。”

    祁彪佳顿了一下,目光转向陆知行:“直到我见到这篇文章——《呼荒》,它给我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。”

    “做官救不了大明,但写文或许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官场捭阖得再精妙也远不如文字的力量广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