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容暴露在灯光下。她约三十岁,轮廓分明,蓝眼睛深邃,带着一种赵晨星在林蔚然眼中见过的某种东西——不是疯狂,而是某种更纯粹的、近乎孩子气的……好奇。
“问天站站长,”她自我介绍,“过去三年,我负责柯伊伯带外围的深空监测站。问天-1的数据,是我亲手接收的。我知道那片区域。我知道那里的寂静。我知道那里的……异常。”
她走到全息投影前,调出退相干区的三维模型。
“我自愿参加,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申请一次普通的太空行走,“不是作为指挥官,而是作为第一个进入退相干区并返回的人类。如果返回是不可能的,那么我将成为第一个……沉者。第一个在退相干区中留下人类信息碎片的人。”
“安娜女士,”李政国开口,他的声音带着官僚体系中磨练出的审慎,“这不是英雄主义的问题。这是风险评估的问题。我们对退相干区的了解不足百分之五。你的牺牲可能……”
“不是牺牲,”安娜打断他,但没有提高音量。她的俄语口音很重,但英语表达清晰而直接,“是探索。李部长,您知道俄罗斯航天史的传统。加加林、列昂诺夫、科马罗夫——他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。但他们去了。因为有人必须去。因为’想知道’是人类最古老、最不可遏制的冲动。”
她看向赵晨星。
“赵博士,您的锚点计划,目标是理解、防御、传承。但如果退相干区是宇宙的边界,如果沉者是上一个文明的碎片,如果信号是某种……邀请,那么理解它的唯一方式,不是用望远镜,不是用数学,而是用脚。走进去。感受它。成为它的一部分。然后——如果幸运的话——回来。讲述它。”
赵晨星沉默了。他看着安娜的眼睛,那双蓝色的、燃烧着好奇之火的眼睛。他想起了林蔚然。想起了她躺在月球背面的躺椅上,用联觉”倾听”宇宙的声音。想起了她说过的话:“我不是在对抗宇宙。我是在倾听宇宙。”
“你有家人吗?”赵晨星问。
“没有,”安娜微笑了一下,那是一个简单的、近乎透明的微笑,“只有问天站。只有星空。只有……问题。我想知道。这就够了。”
会议持续了六个小时。最终,锚点计划核心层批准了”边界探测”项目。安娜·科瓦廖娃被任命为项目负责人兼首席志愿者。探测站将被建立在距离太阳约55AU处,位于退相干区的”边缘”——那里的物理常数漂移约为50AU处的两倍,但尚未达到完全退相干的程度。
“我们会为你建造最好的防护,”赵晨星在会议结束后对安娜说,“量子屏蔽舱、物理常数稳定场、意识共振监测仪。如果任何指标超出安全阈值,你必须立即返回。”
“我答应你,”安娜说,但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赵晨星无法解读的东西——不是不服从,而是某种……期待。像是即将踏入深渊的登山者,不是不害怕,而是被深渊本身吸引。
“但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,”安娜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如果我……改变了,”安娜说,“如果我回来后,不再完全是我。如果我带回了不属于我的记忆,不属于我的情感,不属于这个宇宙的信息。不要立即切断我。不要把我当作病人。把我当作……桥梁。当作人类与沉者之间的第一个翻译。”
赵晨星看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然后,他伸出手。
“我答应你,”他说。
两人握手。安娜的手掌宽大而温暖,带着宇航员特有的、因长期握持工具而生出的厚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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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66年3月,太阳系边缘,退相干区边缘探测站。
探测站被命名为”忒提斯”(Tethys)——希腊神话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