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军袍洗得发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望着那漫过整条街的黑甲,听着那震得地皮发颤的轰鸣。
忽然抬起袖子,抹了一把眼角。
沙哑的嗓子喃喃着:
“活了一辈子……头回见。
兵不扰民,专抓赃官。
好啊……”
而此刻的六部值房,已经成了被黑色潮水团团围住的孤岛。
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前面大街上有兵。
后面巷子里有兵。
左右两边的院墙外面,全是整齐的脚步声。
不用开窗看。
光听声音就知道。
整座城都被填满了。
连一丝缝隙都没剩下。
他们已经,无处可逃。
首辅手里的火折子,不知何时早已掉在了地上。
火苗早就灭了。
他僵立在屋子中央,花白的头发乱蓬蓬贴在额角,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找不到。
七天的侥幸,七天的强撑,在这满城的轰鸣里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人家根本不是来抓几个人做做样子。
人家是铺天盖地而来,要把这满朝的蛀虫,连根拔起。
连泥带土,一点不剩。
墙角的老书办,早已瘫成了一团。
嘴里再也念不出“不关我事”的话。
就拿了两斗米又如何。
大军都进城了。
满城都是兵。
谁还管你拿了多少。
“轰——”
最外面的院门,被一脚踹开。
甲叶摩擦的脆响,靴子砸地的闷响,顺着走廊,潮水似的涌进来。
一间。
又一间。
越来越近。
窗外,晨光恰好漫过屋脊。
铁流漫过整座京城。
天,终于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