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有人脸色白一分。烛火影晃着,一张张脸白的白、青的青,没一个人色正常。

    没人接话。不是不想接,是不敢接。这话太直白,直白得像在说太子坏话。

    隔墙有耳。府里的下人,说不定早有锦衣卫的眼线。坐在这里,本身就是赌。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!”

    朱纯臣压着嗓子低吼,脖子上青筋暴起,拳头攥得咯咯响:

    “拼又拼不过,跑又跑不了,难道真把家底全掏出去?!”

    张世泽看着他,忽然冷笑一下。那笑里有苦,有狠,还有老狐狸的算计。

    “掏。不仅要掏,还要主动掏。”

    他往前倾倾身子,声音压得只有桌边几人能听见:

    “不等他开口,咱们先送上去。上次逼捐的数,再加五成,凑齐了主动送监国府。”

    “军屯册子、江南的田契商号契,全整理出来递上去。就说以前糊涂,现在戴罪立功,愿意全部充公。”

    “各家适龄子弟,都报名去九边从军。就说愿意为朝廷效命,守疆卫国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满堂哗然。

    “再加五成?!”抚宁侯差点跳起来,又赶紧压低声音,脸都皱成包子了,“张兄!这可不是小数!再掏我府里都要揭不开锅了!”

    “军屯也交?江南产业也交?那咱们以后喝西北风?!”

    张世泽冷冷扫他一眼,眼神跟刀子似的:

    “不吃?不吃总比掉脑袋强。”

    “我问你们,是银子重要,还是爵位重要?是家底重要,还是满门性命重要?”

    一句话,问得所有人都哑了。

    是啊。银子没了可以再赚,田产没了可以再置。可爵位要是没了,全家就都败了。祖宗传下来的诰命、门第,才是最金贵的。

    只要保住爵位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这一代苦点,下一代慢慢攒,总有再起来的时候。

    真惹恼了太子,抄家夺爵,那才是万劫不复。

    沉默了好久,烛火噼啪响,灯花越结越大。

    终于有人重重叹口气,跟泄了气似的:

    “行……就按张兄说的办。”

    “破财消灾……保住爵位再说。”

    有人开了头,其他人纷纷点头。脸上都带着肉疼、不甘,一肚子骂娘,可没人敢说半个不字。

    有人心里已经盘算,连夜把最值钱的细软往乡下庄子转移,多少留个后手;有人琢磨回头就把小子送进太子亲军卫,先抱上大腿再说;还有人打着算盘,文官倒了这么多,空出来的位置,勋贵子弟能不能补进去几个。

    各怀鬼胎,却没人敢说出口。

    夜深了。众人裹紧斗篷,压低帽檐,一个接一个从后门溜出去。没人道别,没人点灯,脚步声都刻意放轻。

    马车一辆接一辆启动,轱辘碾过青石板,没什么声响,像鬼影似的消失在夜色里。

    张世泽一个人站在花厅里,望着满地蜡泪。

    烛已经燃尽,留下几滩凝固的痕迹,像干涸的血。

    他知道,今晚之后,英国公府就不再是从前的英国公府了。

    但至少,人还活着,爵位还在。

    那就还有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