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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花园。假山旁的值房。
张福靠在墙上打盹,忽然一个激灵惊醒。
不是噩梦。
是真的有声音。
从北边玄武门方向传来,隔了好几道宫墙,闷闷的,像夏天滚过天际的远雷。
可现在是腊月,数九寒天,哪来的雷。
他竖起耳朵,整张脸贴在冰冷的砖墙上。
声音又来了。
这回听清了——是喊声。
成百上千条嗓子齐齐迸出来的,撞在宫墙上弹回来,嗡嗡地震,震得人耳膜发酥。
张福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。
他想起不久前,东宫那边也传来过一模一样的声浪,连响三声,山呼海啸。
他还以为是风吹得殿角铜铃响,是自己听错了。
紫禁城深墙高院,怎么可能听得见城外的喊声?
现在他懂了。
不是听错了。
是人家的声量,真能穿透宫墙。
“干爹!干爹!”
小顺子从隔壁撞进来,脸白得像窗纸上的霜,“玄武门那边……好像出事了!”
张福一把捂住他的嘴,指节按得他生疼。
因为他听见了。
警钟。
玄武门方向的警钟,一声接一声,急得像催命的鬼。
紧接着,是脚步声。
很远,但很沉,很齐。
假山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,桌上的茶碗在瓷盘里轻轻跳。震感顺着桌腿爬上来,麻过脚心,窜过后脊。
张福在宫里待了二十年,听过所有动静。
京营换防是散的,御林军操练是乱的。
这个不一样。
没有口令,没有吆喝,只有铁靴碾过青砖的闷响。几千只脚,同一个落点,像一台看不见的巨大铁车,正往这边碾。
“熄灯。”
张福压着嗓子,气音都在抖,一口吹灭了桌上的蜡烛。
值房瞬间沉入黑暗。他拽着小顺子,猫着腰缩到假山背后,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头,连喘气都不敢大声。
“干爹……”小顺子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抖得不成样子,“是……是政变吗?”
张福没答。
但他心里明镜似的。
紫禁城二百多年,从来没有军队深夜闯宫。
除了改朝换代,还能是什么。
甬道尽头,先亮了。
是火把的光。
橘红色的浪顺着红墙漫过来,一跳一跳,把檐角的影子扯得老长,又猛地揉碎。
然后,铁甲出来了。
从头到脚全是黑的,连脸都封在铁面里。甲面不反光,火把的热光撞上去,像被吞进了黑铁里,只泛出一层死沉沉的冷灰。
看假山,看枯树,看缩在石后的他们,没有半分区别。
像在看几块没有生命的砖。
小顺子开始抖,从肩膀抖到膝盖,牙齿磕得咯咯响。
张福死死捂着他的嘴,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他活了四十年,见过京营的棉甲,见过御林军的明光甲。眼前这些铁疙瘩,不在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里,像从地府里爬出来的。
铁甲兵越来越近。
铁锈味、血腥味、冬夜寒气浸透钢铁的冷腥味,混着风扑面而来。
张福看见了那把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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