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,先润润喉。”
赵承阳就着她的手,小口小口抿着参茶,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。一碗参茶小半喂完,李月梅放下瓷碗,拿帕子替他拭去唇角水渍,声音放得又轻又柔。
“累不累?累了就闭着眼听我说,不必强撑着回话。”
赵承阳睫毛颤了颤,依言闭上眼,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“府里什么都不用你操心。”李月梅替他理了理额前散下来的碎发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,“龙骧骑那边,钱将军自会照料;外面那些风风雨雨,有你元帅伯伯和云铮扛着。你呀,安心把这口气养顺了,旁的,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她絮絮说着,语气从最初的急切,渐渐变成近乎耳语的轻缓,像是怕惊扰了床上人好不容易沉下来的那点神思。窗外日光一寸寸西移,落在赵承阳脸上,他本就苍白的面色被暖意烘出一点血色,呼吸一点点绵长下去,眼睫彻底不再颤动,眉心那道拧了许久的结,也随着一句句低声絮语,悄悄松了开来。
李月梅低头看了他片刻,确认他已经睡熟,才慢慢直起身。她替他将滑落的薄被仔细掖到颌下,又抬手将窗扇合拢了小半,免得穿堂风直吹床榻。做完这一切,她放轻脚步退到门口,回头对候在门外的小荷招了招手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你守在这儿。他要是翻个身,咳一声,或是床板有半点响动,立刻来东院回我。一步都别离开。”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小荷轻声应下,踮着脚走到内室门边,垂手立住。
李月梅最后望了一眼床上安睡的人,这才带上房门,反手掩住,脚步极轻地穿过院子,朝东院方向去了。
房门被轻轻合上,屋内的低语与呼吸尽数隔在那扇木门之后。
小院的廊下,战天野负手立在雕花廊柱旁,小麦色的面庞沉凝肃穆,虎目望向紧闭的屋门,心底还萦绕着方才正厅之内商议的重重谋划。战云铮站在一侧,方才被母亲数落的那点委屈还残留在心底,此刻收敛了杂念,眉宇间重又覆上冷厉,目光落在院内青石地面,心神始终牵系着屋内重伤的赵承阳。
钱万万一身利落常服,衣摆还带着一路奔波沾染的薄尘,快步走入小院。
“元帅。”钱万万上前半步,低声见礼。
战天野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院外,确认周遭没有闲杂家丁靠近,才压沉嗓音开口。
“府内已是妥当了,龙骧骑那边,现在是什么情形?”
提起龙骧骑,钱万万神色也郑重起来。
“经此一战,龙骧骑折损近七成。活下来的士卒,大半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老兵。不少将士情绪焦躁,都想见他一面。”
战云铮这时插口,鹰目锐利:“要不,我亲自过去暂管?”
钱万万轻轻摇头:“不行。龙骧骑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部曲,将士心中只认他一人。你若是贸然接管,将士只会以为元帅要拆分龙骧骑,反倒容易激起哗变。眼下最好的法子,是维持原有建制,不更换各级校尉,由我暂且挂名代管,安抚人心。”
战天野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带,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此言有理。龙骧骑乃是西境一柄尖刀,万万不能自乱阵脚。粮草、军械我会命军需营足额拨付过去,不许克扣半分。但是有一条,将龙骧骑调离前线主阵地,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。”
“后撤三十里?”钱万万微微挑眉。
“不错。”战天野望向紧闭的卧房房门,声音带上一丝忧虑,“你我都清楚,赵承阳体内煞气杀气已经抵达临界点。龙骧骑上下皆是百战杀卒,军营之中血气冲天,杀伐之气浓郁。若是继续摆在前线,刀意与军中血气遥遥呼应,即便他人身在帅府静养,识海也会受战场气息牵引扰动,不利于他养伤。”<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