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凡州亿万生民,就这么在五方之间讨生活。仗一打起来,中原的粮、东境的银子,都往三边送——这也是为何三边军镇,朝廷再难,也要养着。”

    “五方各有各的朝廷官署,那江湖呢?”钱万万追问道,“咱们西境,除了军中的人,我还真没见过几个江湖客。”

    “五方各有江湖。”雪姨道,“西境苦寒,江湖客多是刀口舔血的佣兵、猎妖人,最大的一股叫血旗盟,专接军中的散活,也算半个官面的人。北原的马帮叫苍原帮,贩皮货、贩马,跟北庭都护府常年有买卖往来。南疆瘴气重,江湖多是巫蛊一道,有个青蛊门,行事诡秘,朝廷也只当看不见。东境最杂,漕帮、海商、私盐贩子,鱼龙混杂,漕帮把着水上的规矩,连水师都要给三分面子。”

    “中原呢?”赵承阳开口。

    雪姨的目光落回他脸上,语气平缓:“中原的江湖,看着最太平,水却最深。武学世家盘踞州郡,镖局走遍天下,镇远镖局的总舵就在京里。还有薪火书院,两位公子要去的地方。书院虽挂着官学的名头,可教的不止经义,武修、丹修、阵修都有,说是书院,实则也算半个江湖。”

    钱万万听到这里,来了兴致:“那朝廷怎么管得住这么些江湖人?”

    “管,靠的是两个衙司。”雪姨竖起两根手指,“一曰监政司,直隶天子,风闻奏事,纠劾百官。上到内阁大学士,下到七品县令,凡有贪墨不法,监政司皆可查。百官畏它,比畏刑部更甚。”

    “另一司呢?”

    “镇武司。”雪姨道,“专司江湖事。凡有字号的门派、帮会、镖局,都要在镇武司造册。册上有名,便算官面认可的势力,犯了事,也有章法可循;册上无名的,便是野路子,镇武司拿了便杀。邪修、魔道、以武犯禁的,都是镇武司的差事。”

    赵承阳垂着眼,指尖轻轻摩挲茶碗沿,忽然问了一句:“监政司,管不管边军?”

    雪姨微微一怔,随即答道:“名义上,边军亦在百官之列,监政司可奏。可西境帅府经营数十年,军中只听军令,监政司的风闻到了帅府门口,也就只是一纸文书。”

    赵承阳没再说话。他端起茶碗,掩去眼底那一点细微的光。

    钱万万看了他一眼,笑着岔开话头:“嬷嬷,京都如今是哪家的天下?咱们进了京,总得先拜哪路神仙?”

    “京里的局势,老奴也只是从小姐的书信里知道几回。”雪姨压低声音,“四皇子案发,党羽清了大半,如今是长公主与二皇子一系主事。阁老府在朝中根基稳,又是小姐的娘家,两位公子进京,有阁老照应,明面上的难处不多。只是,书院里,庙堂上,暗处的眼睛,比西境战场上的刀还多。”

    窗外,江风送进码头上的号子声,混着水汽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第二日辰时,三人在码头上了船。船是漕帮的客货两用大船,吃水深,行得稳,船头一面青底白字的旗,绣一条盘江的蛟龙,漕帮的旗号。

    船离了岸,顺流而下,江水在船底哗哗作响。赵承阳立在船尾,望着沧澜城的城墙在江雾里一点点模糊。钱万万靠在船舷边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眯眼望着两岸飞退的田野,忽然开口:“小阳,你说咱们这一趟,是奔着冥河秘境去的。可我怎么觉着,这京城里的水,比冥河还深?”

    赵承阳没有回头。江风掀起他的衣摆,他按着刀柄,望着前方水天相接处,半晌才道:“水再深,也有底。”

    雪姨在舱口听着,嘴角微微动了动,没有接话。江声浩荡,大船顺水北去,将中原的城郭、田野、炊烟,一座一座抛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