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够了,”维克多突然提高了声音,“各位,我们是一群科学家,不是神学家。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异常现象,一组尚未理解的数据。但用’设计’、‘工程’、’播种’这些词汇来解释它,是在放弃科学方法。这是在用神秘主义填补无知的空白。历史上,每一次人类用’神’来解释未知,最终都被证明是错误的。闪电不是宙斯的怒火,疾病不是恶魔的诅咒,物种不是被设计的。宇宙可能复杂,但它遵循自然定律。自然定律不需要设计者。”
“维克多博士说得对,”林蔚然的声音从全息投影中传来,经过0.3秒的延迟,像是从深水中浮出,“我们不应该轻易诉诸设计论。但我也想请大家考虑另一种可能性:即使存在某种’初始条件’的微调,这种微调本身也可能是自然定律的一部分。我们尚未理解的物理,不等于超自然物理。爱因斯坦的引力波在被探测到之前,也被认为是数学幻想。量子纠缠在被实验证实之前,也被爱因斯坦称为’鬼魅般的超距作用’。也许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。
“……也许宇宙的初始条件确实携带了某种’信息’。但这种信息不是来自某个外部的’设计者’,而是来自物理定律本身的某种深层结构。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、关于时空和量子引力的基本性质。哈桑博士发现的拓扑编码,也许不是’人工信息’,而是’自然信息’——就像DNA编码了生命的信息,但DNA本身不是被’设计’的,它是自然演化的产物。”
“DNA是化学自组织的结果,”维克多反驳,“而CMB和中微子背景是宇宙学尺度的现象。如果它们携带了’信息’,那么这种信息必须在宇宙诞生时被’写入’。这意味着自然定律在宇宙诞生时就已经’知道’了未来——知道五十亿年后会产生人类,知道人类会建造天眼-IV和SMA-III,知道我们会在这个时刻探测到这些信息。这是宿命论,是目的论,是科学最危险的敌人。”
“或者,”哈桑缓缓开口,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,“也许不是定律’知道’未来,而是未来和过去在某种更深的层面上是统一的。时间可能不是线性的,因果可能不是单向的。我们探测到的’信息’,也许不是来自宇宙的诞生,而是来自宇宙的……全部历史。来自时间的整体结构。”
他看向林蔚然的投影。
“林博士在几个月前提到过,信号的’叙事结构’像是某种’赋格’——主题在不同声部中重复,相互追逐。如果时间是赋格的结构,那么过去、现在和未来就是同一主题的变奏。我们不是在接收来自’过去’的信息,我们是在接收来自’时间整体’的信息。”
“这超出了物理学,”维克多说,但他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。哈桑的数学是严谨的,即使解释是激进的,数据本身无可辩驳。
“物理学一直在超出自身,”赵晨星说,“从牛顿到爱因斯坦,从爱因斯坦到量子力学,每一次革命都超出了之前的物理学。也许这一次,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新的物理学——一种能够容纳’信息’作为基本物理量的理论。不是信息论在物理中的应用,而是信息作为时空本身的属性。”
会议持续了六个小时。没有达成任何结论,但产生了一种新的共识:无论解释是什么,这个现象已经超出了现有物理学的框架。它需要的不是修补,而是革命。
在会议的最后,李政国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。
“各位,”他说,“从政治和社会的角度,我需要知道:我们什么时候必须公开?目前,国际上有十七个独立的天文团队正在分析各自的数据,其中至少三个已经注意到了CMB微尺度上的异常。保密窗口正在关闭。我估计,最多还有三到四个月,就会有独立团队发表类似发现。到时候,舆论将不受控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