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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成都被围,整十三天。

    东门城墙下,死人堆得快齐墙根了。

    护城河早被尸首填得满满当当,黑糊糊的污水漫上岸,漂着一层油花子。死马、破旗子、烂甲片半沉半浮,苍蝇黑压压裹成一团,嗡嗡的振翅声盖过城下的喊杀,闷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大西军又开始攻城。

    城外连营扯出去几十里,从东门连到北门,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。

    最前头是被刀架着脖子赶的流民,男女老幼跌跌撞撞往墙根冲,哭爹喊娘的,那声音尖得扎耳朵。后头跟着大西军的步卒,扛着密密麻麻的云梯,踩着尸首往前涌。箭雨铺天盖地砸在城头,城砖上插得跟刺猬似的,箭尾巴还嗡嗡直颤。

    城头上,兵早就脱了人形。

    有兵靠着垛口就睡死过去了,手里还攥着把卷了刃的刀,血痂结得黑褐黑褐的,苍蝇爬脸上都没知觉。

    有个兵大腿中了箭,自己拿牙咬着箭杆,牙咬得腮帮子都硬了。一使劲“咔”的一声拔出来,箭头带着肉丝碎骨,血“噗”地喷在城砖上。他撕了块衣襟往伤口上一缠,拖着腿去搬石头,走两步腿一软跪地上,又咬着牙,手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。

    刘佳胤踩着城砖走,脚下直打滑。

    不是泥,是浸透了的血,黏糊糊沾鞋底。

    他嘴唇裂得翻着血痂,一张嘴就渗血,嗓子哑得只剩气音,却扯着嗓子吼:

    “还能喘气的,都挪东门去!张献忠破城就屠,三天不封刀!不是给我守,是给你家里老婆孩子守!”

    没人应声。

    都累得没力气应声。

    可有人拄着刀,慢慢撑着墙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有人蹲下身,把磨秃的枪尖在砖上又蹭了蹭。

    有人从死人身上扒下箭壶,倒过来数了数,还剩三支。

    没人说话,该动的都在动。

    城下,刘之勃带着最后一批百姓往城上送石头。

    他是巡按御史,官袍撕了半截,下摆不知道丢哪去了。一只靴子底掉了,光脚踩在泥里,脚趾冻得发紫。

    一个衙役拽住他胳膊,哭腔都破了:

    “大人!百姓扛不住了!三天没见一粒米,孩子都饿晕好几个了!公仓早就空了!”

    刘之勃慢慢回头。

    身后是十几个半大孩子,每人怀里抱块石头,胳膊细得跟枯柴棍似的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跟着喘气上下起伏。

    最小那个娃,怀里死攥着半块发毛的糠饼,摔下去都没撒手。石头砸脚面上,脸疼得皱成一团,咬着嘴唇硬憋,一声没哭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孩子看了三秒,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
    成都府十一州县,都江堰灌区七成良田都是蜀王府的庄田。王府四大仓,存粮一百二十七万石,霉得生虫、烂得发臭,都不肯拿出来喂活人。

    “走!去蜀王府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骨头,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,“今天这粮,他给也得给,不给也得给!”

    蜀王府内殿。

    外头喊杀声像闷雷,滚得窗纸簌簌发颤。

    殿里却静得吓人,只剩佛珠转动的细碎咔咔声。

    蜀王朱至澍坐在檀木椅上,手里盘着佛珠,指节都捏白了。珠子磨得指腹发涩,卡了一下,他猛地用力一转,差点把线扯断。

    长子朱平檄垂手站在一旁。

    左长史郑安民弓着腰,笏板攥在手里,边角都捏折了。

    “北门也吃紧了?”蜀王声音发飘,眼睛一直瞟着殿门,像怕下一秒就有人撞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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